李文國遞上死亡證明,又不動聲色塞去幾個鼓囊囊的紅包。錘子與雷生略作周旋,象徵性翻了翻柜子、掀了掀床板,便在名冊上重重畫了個「亡」字——何舒婷這檔子事,就此了結。
李文國立在院中,望著滿園盛放的月季,忽而想起徐晚晴的明艷、宋彩蝶的嬌俏。
老話講得好:國不可一日無君,宮不可一日無後。
這話擱他身上,竟也貼切得很。
當然,他心底清楚得很:何舒婷,永遠是他的正妻!
何舒婷搬離李家,且斷然不再歸來,香蘭與紅玉立刻坐不住了。整日圍著李文國轉,沏茶遞水、捏肩揉背,話卻只說半句,意思卻露了八分——他哪能不懂?
不就是盯上了正妻的位置?
可她們遲遲不敢開口爭搶,全因董海棠壓在頭上。
論出身、論手段、論底氣,倆人都差她一大截。真擺到檯面上撕,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李文國被纏得頭疼,索性挑明:「正妻得有體面、有分量,你們兩個,趁早歇了這份心思。」
一句話,徹底澆滅了兩人的念頭。
此後一段日子,李文國來回奔波,每周至少兩三天宿在使館區的小洋樓,陪何舒婷逗弄小國志,生怕父子生疏。
溫可人脾氣溫軟,與何舒婷相處融洽;隨行的還有一老一少兩個僕婦——老媽子管粗活,婢女打細雜,何舒婷只需抱緊孩子,再不用為瑣事勞神。畢竟小傢伙還沒斷奶。
閒下來後,何舒婷又按捺不住了,悄悄摸出聯絡暗號本子,琢磨著重新接上線。她有渠道,但困在使館區,如同被關進玻璃罩子,外頭風向如何、同志安否,一概不知;貿然出門聯絡?風險太大;找李文國商量?他又總以「再等等」「不急」搪塞過去,把她憋得直嘆氣。
她暗暗咬牙:等小國志斷了奶,立馬復出!順帶托丈夫弄幾本電台操作手冊,先扎紮實實學起來再說。
李文國也不想讓她成日悶在屋裡發霉,便點頭應下。
若將來真能練成地下電報員,倒是一樁美事——不必拋頭露面,不用冒險接頭,在使館區嘀嗒嘀嗒發報,安穩又利落!
這期間,李文國動用門路,硬生生把兩個巡警塞進了使館轄區——劉瘦猴和孫剛;又安排浩子與護衛大山輪班盯守小洋樓,寸步不離。
……
一家洋人開的俱樂部包廂里。
「停!真不行了,到這兒為止。」
察覺李文國手已探向腰際,徐晚晴猛地回神,一把按住他手腕,聲音微顫卻斬釘截鐵。
「嘿嘿……」
李文國撓撓後腦勺,訕笑著縮回手。
三個月光景,兩人早已熟得發燙,只差最後那層薄紙沒捅破——該牽的手、該摟的腰、該吻的唇,他一樣沒落下。
董海棠那邊推波助瀾,投其所好;宋家女婿這層身份,更是如虎添翼,才讓關係火速升溫。
「文國,你……真那麼想得到我?」
她理平裙擺,抬眼直視他,眸子清亮又沉靜。
「那還用說?晚晴你知書達理、落落大方,心又軟得像春水,我早把你揣在心尖上了。若不是跟彩蝶早有婚約壓著,我巴不得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把你迎進門。」
甜話張口就來,情意濃得能滴出蜜,徐晚晴耳根悄悄泛紅。
她再精明幹練、再氣場沉穩,終究是個血肉做的女人。
糖衣炮彈打不垮理智,卻能讓心防松一寸、再松一寸。
她心裡清楚:若李文國真能助父親坐上京北區司令官之位,又肯退掉宋家婚約——嫁給他,未必是下策。
可惜,世上沒有「倘若」。
「文國,只要你幫我父親拿下這個位子……我,就是你的。」
她主動提條件,語氣輕,分量重。
橫豎對那樁指腹為婚的聯姻毫無期待,與其便宜旁人,不如許給眼前這個讓她心動的男人。
「這……」
李文國喉結一滾,確實心動,可京北區司令官,那是冀北地界最燙手的印信,他如今不過是個掛名副經理,實打實的特務一枚,在那些大佬眼裡,連顆芝麻粒都算不上。
「唉,晚晴啊,你太高看我了——洋行里混口飯吃的小副手,哪夠資格插手這種事?」他攤攤手,滿臉無奈。
「我知道單靠你一人難成事。可你若娶了宋彩蝶,以宋家女婿的身份開口替徐家說話,分量就不一樣了。」
「就算最後沒能如願,只要你盡了全力,我也認。」
話音未落,她已側身坐上他大腿,雙臂環住他脖頸,眼波流轉,像一泓將要漫堤的春水。
李文國順勢攬住她纖腰,掌心溫熱貼著她腿側,卻閉起眼,仰頭靠進沙發背里,腦子飛轉:這事,到底值不值得賭一把?
娶宋彩蝶?一句話的事。宋慶之當場就能拍板。
可一旦成了宋家人,宋家勢必扶他上位——越高越好。
可他心裡門兒清:地黨才是最終贏家。他在黨國爬得越高,將來被派去灣灣的可能就越大。誰願意離開山河壯闊的故土,跑去那個孤懸海外的小島?
再說宋彩蝶,模樣雖豐潤,但論起那點事,連足球隊替補都夠不上,李文國心裡一直膈應得慌。
他也想過拿宋慶之欠的人情去換徐父的官帽——可人情一用,徐晚晴就得進門,正妻之位空著,難道還能晾著她,任她另嫁他人?
這等於拿宋家的人情,去迎娶別家姑娘。宋慶之能答應?就算嘴上應了,心裡也定會咬牙切齒:「好你個白眼狼,放著我如花似玉的侄女不要,倒拿我的面子去討好別的女人——你等著,有你哭的時候!」
這不是往死里得罪人嗎?
唉!
棘手得很。
真難辦!
李文國暗自搖頭。
「這事容我再琢磨琢磨——來,喝酒!」
先拖著吧,橫豎這年頭風雲突變,局勢像滾燙的油鍋,分秒之間都可能炸出新花樣,說不定過陣子峰迴路轉,真能順心如意呢,對吧?
徐晚晴心裡也清楚,這種大事哪能一拍腦袋就定下來?少不得反覆推敲、步步為營。她當下拔開紅酒塞,仰頭啜了一口,隨即湊近,把酒液渡進李文國唇間。
十一點整,跟徐晚晴道別後,李文國腳不沾地般直奔三井美莉住處。
他肚裡那團火早燒得噼啪作響,亟需當場澆滅。
再說香蘭和董海棠正處敏感關口,紅玉又揣著胎,小翠和小菊剛迎來月事,何舒婷和溫可人昨夜才輪上,今兒該輪到這位小本子姑娘了——這才叫一碗水端平!
況且她說話還帶著原汁原味的日語腔調,倒讓李文國恍惚想起當年獨坐電腦前、靠自己雙手打天下的青澀光景。
沒多久,車便停穩。
一座小院靜立眼前,略顯清冷簡陋,李文國暗覺寒酸,配不上自己這身份。
可三井美莉偏是鐵了心不肯搬進替她備好的大宅,他也只好由她去。
院子雖窄,卻收拾得素淨安謐,倒與她平日流露的氣質嚴絲合縫。
兩小時後。
事情收尾,李文國歪在榻上歇氣,三井美莉半撐身子伏在他胸口,輕聲問:「李先生,您府上……都有些什麼人呀?」
這幾個月,兩人早已把彼此的穴識、劍識摸得門兒清,連藏在心底的褶皺都攤開了曬過太陽。三井美莉覺得火候到了,便悄然拋出試探。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李文國沒起疑,只略感意外。
「您瞧,咱們都這樣了——我總得為往後日子盤算盤算,不是嗎?」
她眉眼微垂,語氣里透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忐忑。
「告訴你也無妨——家裡已有六位姨太太。」
「六……六個?!」
三井美莉微微睜大眼,聲音都輕顫了一下。
「嘿嘿,咱中國人嘛,臉面要緊。有錢有勢的,哪個不三妻四妾?我還差倆名額呢!」
李文國咧嘴一笑,毫不遮掩。
「那她們……都在家相夫教子,還是各忙各的?」
「你可別誤會——我要真過去,絕不會窩在家裡當籠中鳥,照樣要出門做事。」
見他神色微動,她立馬補上一句。
「哦,其中一位確實在外謀職。」
李文國如實應道。
——她是什麼行當?
這句話卡在喉嚨口,硬是被她咽了回去。畢竟那位「在外謀職」的姨太太,極可能就是那位特務隊長。
「那……您能接受姨太太進**部門做事嗎?」
「你怎麼突然提這個?」
李文國眉頭微挑,略帶狐疑。
「是這樣——若我真打算嫁給您,自然要入忠國籍。聽說**部門待遇優厚,活兒輕鬆、風險低;再者,您身為洋行經理,人脈廣、路子寬,我也得提前為將來的飯碗打算呀。」
這番話她早磨過無數遍,既自然又穩妥,還能順理成章鋪墊下一次探聽社會關係的伏筆。
「嗯,可以。」
李文國點頭應下。
三井美莉輕輕頷首,隨後話鋒一轉,聊起些無關緊要的閒話。今天點到為止,貪多反而惹人生疑。不久,李文國便起身告辭。
他向來不在陌生地方留宿,酒店除外——怕夜裡出岔子。
「砰!砰!砰!!!」
車子剛駛上街,前方猛地炸開幾聲槍響。
丁小七猛踩剎車,方向盤一打,準備掉頭。
「唉,夜路走多了,遲早撞上鬼啊!」
李文國望著窗外,悠悠嘆了一句。
差不多每過兩三個月,總得來這麼一遭。
倒車時,阿貴眼角一瞥,猛地盯住前方巷口——老潘正從裡頭竄出來,身後還跟著三人。
「哎!李爺,是老潘他們!」
他嗓門一提,立馬嚷了出來。
李文國抬眼一掃,果然,四條人影剛衝出巷子,老潘和周正就在其中。
「追他們的,是一處的人。慢點開,先摸清對方幾條槍。」
他語調沉穩,卻透著股冷勁。
丁小七和阿貴一聽就懂:要是對方人少,乾脆反咬一口,全撂這兒。
「明白,李爺!」
話音未落,老潘四人已奪路狂奔,後頭五條黑影死死咬住——打頭那個膀大腰圓,肩寬腿粗,活像一柄砸進地里的鐵錘。
「錘子在裡頭!」
丁小七脫口而出。
「好,內應到位了。」
李文國頷首,眼神微亮。
「李爺,咱把他們往那條窄巷裡引,前後一堵,包了餃子!」
阿貴手一指,語氣利落。
「干。」
阿貴隨即擰亮手電,光柱朝老潘他們晃了兩下。
「咦?是丁小七!還有李爺的車!」
老潘一眼認出,聲音都揚高了半截。
他眼神毒得很,百米開外,連車牌上的字都瞅得清清楚楚。
「快跟上!別停!」
周正一把拽住同伴,拔腿就追。
「這誰啊?」
旁邊三十來歲的男人喘著粗氣,滿眼狐疑。
「我信得過的人!」
老潘邊跑邊吼,哪還顧得細說——另一個人左肩血糊糊一片,再拖下去怕是要失血昏厥。
那輛汽車非但沒減速,反而一個拐彎,徑直扎進左側那條逼仄巷道。
「快!抄近路追!」
老潘腳下一蹬,領頭猛衝。
「站住!再跑就開槍了!」
後頭特務嘶吼著,子彈嗖嗖擦過牆皮。
可前頭那車早跑遠了,影子都模糊,更別說察覺暗中埋伏。
轉眼間,老潘四人和五個特務全鑽進了巷子。
「動!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