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斜刺里,兩輛熄火的舊車底下忽地湧出十來條漢子,端著傢伙就往裡沖——打頭的就是阿貴。他剛從車上跳下來,一邊朝後頭兩輛車揮手示意,一邊扯著嗓子催:「快!別磨蹭!」
巷子裡,火藥味已繃到了極點。
「接著!」
李文國和丁小七早等在車後,掀開後備箱,四挺衝鋒鎗利落地甩過去。
「堵死巷口,後面援兵馬上就到,前後夾擊,一個不留。」
李文國面無波瀾,抬手扣下扳機——那動作熟得像吃飯喝水。
老潘等人當場愣住。
反殺特務?
這……也太狠了吧?
「噠噠噠!!!」
「噠噠噠!!!」
老潘交的是什麼朋友?
土匪?山大王?
看著李文國和丁小七槍口噴火,子彈跟不要命似的潑出去,五個特務瞬間被壓得抬不起頭,縮在門洞、牆角抖成一團——三十多歲的男人喉結一滾,心裡直打鼓。
火力碾壓,就是這麼叫人膽寒。
「輪到你們了!我們換彈匣,你們只管打!子彈管夠,別省!」
李文國側身閃避,抽空吼了一嗓子。
老潘和周正忙不迭點頭,手心全是汗——衝鋒鎗?這輩子摸都沒摸過幾回。
倒是那三十來歲的男人,槍一抄上手,站姿、握法、瞄準,一氣呵成。
老練得很。
「打!!!」
李文國一聲令下。
「噠噠噠!!!」
「噠噠噠!!!」
「噠噠噠!!!」
三支槍齊吼,子彈如雨。
眼看彈匣見底,巷子另一頭突然響起熟悉的衝鋒鎗聲。
「阿貴他們到了。」
丁小七耳朵一動,立刻喊道。
緊接著,幾聲悽厲慘叫撕破空氣——特務中彈的哀嚎,短促又刺耳。
三聲,意味著還剩兩個活口。
「砰!!!」
「砰!!!」
誰料,特務藏身的角落又爆出兩記手槍脆響。
「你……???」
倒地那人眼球暴凸,死死盯著錘子,嘴巴張得老大。
「別開槍!我是錘子!最後一個,我親手收拾了!」
「別動槍!自己人!」
丁小七見老潘他們槍口仍直直指著錘子,趕緊出聲喝住。
自,自己人?
一個特務,竟是自己人?
三人臉上齊刷刷一僵,眼神里滿是驚疑,仿佛耳朵聽岔了,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這些年,雙方你追我逃、你藏我搜,活脫脫一對宿敵——貓撲鼠,鼠鑽洞,從沒聽說貓會替老鼠盯梢放哨。可眼下這隻「貓」,竟堂而皇之地站在「鼠」這邊,任誰聽了都得揉揉耳朵,再問一句:真不是聽錯了?
「李爺!」
錘子腰背一挺,恭恭敬敬朝李文國頷首。
「行了,這是我在一處安插的眼線。但凡有風吹草動,危及我本人,他立馬報信。你們今兒見個面,混個臉熟——免得哪天刀尖頂著胸口,才發現是自家兄弟。」
李文國語氣平緩,卻把話遞得清清楚楚。
三人默然點頭,喉頭微動,沒吭聲。
老潘心頭猛地一亮:怪不得丁小七能把范德興的底細摸得門兒清!原來根子就扎在一處內部!
可轉念又是一嘆——這麼一顆深埋的暗棋,竟只用來守他李文國一人周全?若交到他們手上,多少同志能躲過搜捕、避開刑訊、保住性命?
想到這兒,三人不約而同瞥了李文國一眼,眼裡全是艷羨。
老潘和周正更是暗暗咂舌:這人比從前更沉得住氣、兜得住事,手段也愈發叫人捉摸不透。甚至隱隱覺得,他像口深井,水面才剛照見影子,底下到底有多深,誰也說不準。
「走!」
順手送佛送到西——把肩頭中彈那位同志,親自送去柯醫生那兒。
本來老潘他們就奔著柯醫生家去的,半道撞上錘子一夥。一見血糊糊的槍傷,不用猜,不是地黨就是日諜,不追才怪!
好在特務全撂倒了,錘子也懂分寸,自然會抹掉他們的痕跡,保他們身份不露餡。
「我說,你們今兒真是踩著好運來的。要沒碰上我,怕是早被拖進力行社大牢,熬不住幾頓刑就全交代了。」
車上,李文國扭過頭,目光掃過副駕後的三人。那受傷的同志還昏著,靠在周正肩上,呼吸微弱。
「李爺,看來咱跟您,真有緣!」
「今兒這份情,我們記死啦!」
老潘咧嘴一笑,語氣熱絡。
周正也連忙接話,眉宇間全是誠懇:「多虧李爺伸手,不然真懸了!」
三十來歲的漢子沒多言,抱拳躬身,動作乾脆利落,江湖味撲面而來。
「謝啥?我知道你們是在拿命拼這個國。碰上了,搭把手而已。」
李文國擺擺手,頓了頓,語氣沉了一分:「不過得說清楚——日后街上撞見,別招呼,別點頭,當不認識。懂?」
「明白!絕不敢壞李爺的事!」
三人拍著胸口應下,聲音齊整。
老潘稍一猶豫,撓了撓後腦勺,試探著開口:「李爺,您路子這麼寬,能不能……幫我們塞個人進力行社?有個內應,咱們就能搶在敵人動手前挪人、撤點、救人,少流多少血啊!」
周正和那漢子一聽,身子不自覺前傾,眼巴巴盯著李文國,連呼吸都輕了。
「算了算了,太險。萬一漏了風,我這條命也得搭進去。」
李文國搖頭,乾脆利落。
三人臉上掠過一絲黯然,卻沒人皺眉,也沒人抱怨。心裡都敞亮:人家肯出手,是仗義;袖手旁觀,才是常理。
一路再沒多話,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穩穩停在柯醫生院門外。
難得來一趟,李文國索性下車走兩步——橫豎回去路上,說不定正撞上巡警或特務查崗。
誰知推門一瞧,院裡竟站著個熟人。
「月容?你怎麼在這?不是早離開京城了?」
沒錯,楊月容正坐在廊下剝橘子,指尖沾著汁水,抬頭一愣,隨即驚喜炸開:「文國?!你怎麼會來這兒?」
她當然不是負傷來的。
「哈?你倒問我?你問問柯醫生,我為啥在這!」
李文國佯裝不悅,側身望向正低頭準備手術器械的柯醫生。
「咳……承蒙李爺關照,我這診所,專為李爺的人療傷續命。」
柯醫生頭也不抬,語速飛快,手裡的鑷子卻穩得很——僱主的臉面,一刻也不能怠慢。
「啊?原來是這樣!」
楊月容怔住,旋即轉身,目光直直落向老潘三人,眼裡寫滿意外。
沒錯,是李爺先前帶我們來的。後來結識了柯醫生,但凡有槍傷的傷員,都往這兒跑,全靠他搭把手。
老潘頷首應和,又朝李文國露出幾分熱絡笑意:「說到底,還是沾了李爺的光。」
楊月容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像落進兩顆小星星——她看上的男人,果然有本事!
「月容,你還沒說呢,怎麼還留在京城沒走?」
李文國話音剛落,
「咳!咳咳!!!」
旁邊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猛地清嗓子,聲音又重又急。
明眼人都聽得出,這是在掐斷話頭,不讓她吐實情。
這人叫陳江,是紅jun一個營長,部隊駐在京城近郊的村子裡。
別看掛著營長名頭,手下攏共不到三百號人,日常乾的多是聯絡、護送、挨村宣講紅jun主張的事兒——專挑那些被黨國撂在一邊的小村子下手。
正因這些村子被上頭當「邊角料」,既沒人管,又常遭本地民團和鎮縣保安隊欺壓,反倒成了紅jun最紮實的根基。
眼下全國紅jun都在往偏僻村落扎堆,主力幾乎全蹲在村里。這事不能往外透,所以陳江才急著咳嗽攔人。
楊月容之所以留在這兒,是因為陳江那支隊伍缺電台操作員。她正巧要離開京城,就被臨時編進隊伍,還給了個指導員的頭銜。
這次進城,是因上次撤得倉促,電台摔壞了,某個零件時靈時不靈,急需換新或打磨修復。她便跟著受傷的同志一道進來,打算買件合適的,或者找匠人幫著修一修。
「月容,跟我出來一下。」
見陳江故意打岔,李文國眉頭一皺,直接拉起楊月容就往門外走。
陳江下意識想攔,卻被老潘一把按住肩膀,還朝他緩緩搖了搖手。
「李爺再幫過咱們,可他畢竟不是自己人,哪能隨便往外漏底?」
陳江壓低嗓門質問。
「李爺不一樣。」老潘沉聲道,「我跟你實說吧——他早摸清我和周正的底細,非但沒告發,每次我遇險、探消息,只要他能幫,從沒推過;更救過我和周正兩次命。沒有他,你今天見不到我們倆。」
「還有,柯醫生這處落腳點,也是他騰出來的。這段日子,救了多少同志的命?」
「你說,這樣的人,信不信得過?」
老潘句句落地,字字有分量。
「可不是嘛,李爺早用行動證明過了,你該不會忘了吧?」
周正插話,順手朝剛才斃掉四個特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陳江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出聲。
這邊,李文國已把楊月容帶進一間屋子,「咔噠」一聲落了鎖。
「說吧,你怎麼會在這兒?」
他拉著她坐到床沿,語氣不容推脫。
「這……這不合規矩。」
她耳根微燙,還記得陳江那聲突兀的咳嗽。
「什麼規矩?你們是幹什麼的,我心裡跟明鏡似的。」
「再說了,你都是我女人了——我惦記你的安危,這不是天經地義?一個男人護著自個兒的人,是本分,更是擔當。你說,講不講?」
李文國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勁兒。
若不是她是他的人,他才懶得搭理陳江、老潘他們藏著掖著的那些事。
麻煩,他向來避著走。
楊月容聽見「我女人」三個字,心口一軟,臉頰滾燙,輕輕點頭:
「好……我說。哎——你幹嘛?」
「這麼久不見,想死我了!」
他一手攬腰,一手托後頸,話音未落,人已貼上來。
一個多鐘頭後,兩人重新回到手術室。
那個肩頭中彈的漢子早已縫合完畢,麻藥勁兒還沒過,只等甦醒。雖有些低燒,柯醫生已給他打了消炎針,估摸著養上一個月,又是一條生龍活虎的漢子。
他們一進門,老潘幾人就瞥見楊月容面泛桃紅、鬢髮微散,分明剛經歷過什麼。
彼此交換個眼神,心裡頓時有了數。
只是誰也沒想到,自家同志竟真跟了李文國,一時有些意外,又有些說不出的複雜。
李文國掏出一包大前門,挨個遞煙。三人接過去,點頭致意。
「呼——」
抽了口煙,他眯起眼望向陳江,「月容是我媳婦兒。她既已投奔你們那邊,你得給我盯緊點兒——尤其吃食上,不能虧著她。放心,往後我會常讓劉二奎往你們那兒送些實在貨……」
剛才敞開心扉聊著天,李文國一眼就瞧出楊月容瘦了。好在是腰身收窄了,該鼓的地方依舊飽滿挺括。可這瘦從哪兒來?分明是日子過得緊巴——油星兒少、葷腥淡,連臉蛋都少了點潤澤。他心頭一緊:自家女人,豈能餓著凍著?立馬打定主意,讓劉二奎隔三岔五往那邊調撥補給。不求頓頓山珍海味,但凡開火,總得見肉!
楊月容站在一旁,耳根微紅,嘴角壓不住地上揚——被這樣惦記著、護著,踏實又熨帖。
「等等!」陳江忽然抬高聲調,身子往前一傾,「您說的二奎……可是劉二奎?外號『劉二爺』那位?」
李文國剛吐出一口煙圈,聞言挑眉一笑:「正是他。」
「嘖,連『劉二爺』都叫上了?」李文國輕笑一聲,「看來他在地界上,真紮下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