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奎不過是他的影子,專替他跑腿搭線、接活擦屁股。最近倒真混出了名堂,成了中轉站式的掮客。可李文國萬沒想到,自己隨手安插的人,竟被人抬到了「爺」的份兒上。
他尚不知,道上還悄悄送了劉二奎一個新綽號——「能爺」:只要開口,沒有他搞不定的東西。
「冒昧問一句,劉二爺跟您……是?」
「我雇他辦事的,他是我底下幹活的人。」
三人喉結齊齊一滾,彼此交換眼神——誰也沒料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劉二爺,竟是李文國手底下一員干將!老潘和周正更是心頭一震:李爺藏得夠深,本事一層疊一層,偏還藏得不動聲色。
原來那些神出鬼沒的貨,源頭竟在李爺這兒!
三人腦子轉得飛快:如今有楊月容這層關係在,往後但凡碰上棘手事,大可托她遞話;若一時難通,吹吹枕邊風,八成也能順風順水。
陳江立馬順勢而上,搓著掌心,笑得格外熱絡:「李爺,月容交到我們手裡,我們拼死也護她周全!不過眼下嘛……槍彈告急,裝備又貴得離譜。您看,能不能請劉二爺往後給咱們松松價、多配些實彈?火力足了,保護月容才更穩當啊!」
李文國掃了眼他們身上洗得發白、綴滿補丁的粗麻衣,又瞥了眼楊月容,略一沉吟:「行。我以月容名義,給你們撥一批軍械——三百支步槍、兩百把手槍、五十支衝鋒鎗、二十支狙擊步槍、十挺輕機槍、五挺重機槍、十門迫擊炮、十箱手榴彈,每樣子彈各十萬發。」
陳江雙腿一軟,膝蓋直打晃,差點當場跪下去。
這哪是支援?這是砸下一座軍火庫!
再抬頭看楊月容——她肩頭那枚徽章,怕是要連夜加顆星了!
三天後。
京城往西五十里,一片靜默的林子邊緣。
分身「劉二奎」朝左一指,嗓音沉穩:「喏,全是按李爺交代的數量備下的軍械。」
陳江帶著幾個連長快步上前,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他掀開一隻木箱——油紙裹得嚴嚴實實,一排排嶄新的毛瑟步槍靜靜臥在稻草間,槍身泛著冷冽的啞光。
他抽出一支,指尖摩挲過冰涼的槍管,愛惜得如同撫過初生嬰兒的額頭。扣動扳機,「咔噠」一聲脆響清越入耳,他竟怔住半晌,捨不得鬆手。
另一名連長撬開旁邊箱子,裡面是黝黑厚重的重機槍,粗壯槍管泛著沉甸甸的殺氣,他伸手輕拍槍托,像在哄自家姑娘。
第三隻箱子掀開,露出一根根泛青的迫擊炮管,寒光凜冽。連長低頭凝視片刻,低聲卻篤定:「有了它,敵人的炮火壓不住我們了。」
「弟兄們,也能少流些血。」
陳江一把攥住劉二奎的手,掌心全是汗,聲音發顫:「劉二爺,這份情,我們記一輩子!」
劉二奎輕輕抽回手,擺了擺:「東西是李爺托楊小姐的名頭送的。謝,就謝他們倆吧。」
「對對,該謝李爺,該謝楊小姐!」
然後分身「劉二奎」抬手一指右側堆得整整齊齊的物資,「這邊是五十袋新碾的粳米,五十袋雪白中筋麵粉,五十箱真空醃製肉罐頭,五十隻活蹦亂跳的雞鴨鵝——毛色油亮、爪子帶泥,剛從農場趕來的;還有上百斤豆油、粗鹽、老抽、陳醋,外加兩筐核桃、腰果、葡萄乾,三箱全脂奶粉,全是楊小姐平日念叨著饞嘴的,單拎出來,別混進大堆里。」
「哎喲,好嘞好嘞,多謝劉二爺!」
陳江眼睛霎時鋥亮,像擦了層油,心裡直打鼓:這批東西一落地,營地里那張張蠟黃臉立馬能泛出紅光,哪還用硬撐著餓肚子上陣拼殺?
這麼一大宗口糧,楊月容一個人三年都未必吃得完。大家自然都有份——放久了要發霉生蟲,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糟蹋掉。挑最好的先緊著她,天經地義。
「往後每四個月,照這個規格,我親自押一趟貨來。」
劉二奎話音剛落,陳江又是一愣,心口像被熱湯燙了一下。
這回真是踩著楊小姐的福氣上了青雲梯,回去他都想給楊月容在窯洞裡立個香案,早晚三炷香。
「對了,這兒是五台短波電台。」
分身「劉二奎」順手掀開旁邊幾個厚木箱蓋,露出烏黑鋥亮的機身。
「專供楊小姐用的,李爺親口吩咐:壞了就換新的,別修,更別往京城跑著配零件——太扎眼,也太要命。」
可不是嘛,這些可是WJ廠出品,哪怕一顆螺絲釘被人盯上舉報,立馬就是「通敵亂黨」或「日諜同黨」的帽子扣下來,躲都沒處躲。
「哦哦哦——!!!」
陳江嘴張得合不攏,只顧點頭,腦子早被李文國這甩手豪氣砸得嗡嗡作響。
「李爺最後囑咐一句:以後楊小姐要進城,車就停在門口候著,專車接送,門禁卡、通行證、哨兵口令全齊,萬無一失,聽清沒?」
分身「劉二奎」朝後一揚下巴,指向那輛銀灰甲殼蟲小轎車。
「清楚清楚!明白明白!」
陳江掃了一眼,肚子裡悄悄嘀咕:連進城都有專車?這也太……太闊氣了吧!
「清楚清楚!明白明白!」
此時楊月容正坐在車后座,準備隨陳江他們一道返程。她在京城被李文國留了整整三天,辦的全是要緊「正事」。
順帶著,她枕邊風一吹,還真說動李文國,暗中安排一名地黨同志,以假身份潛入力行社一處特務科。
當然,李文國反覆叮囑:絕不能透出他半個字;人到了警局,直接找牛大力局長接頭——自此,再無瓜葛。就算將來那人暴露,也燒不到他半根毫毛。
……
另一邊。
李文國剛踏進銀行大廳,宋慶之就派了人來尋他。
「文國,你來啦?是不是專程來找叔叔的呀?」
宋彩蝶迎面笑盈盈走來,裙擺輕晃,眼裡像落了星子,亮得晃人。
當初為了撬動徐晚晴的心,他不得不陪宋彩蝶吃飯看戲、逛園子看電影,好讓徐晚晴瞧見——他李文國不是沒人搶的主。可誰料,這姑娘越處越上心,眼神一天比一天燙。
他閱人無數,哪會看不出?心裡也嘆氣,可早把「家裡有妻」四個字釘在嘴邊,宋彩蝶便始終守著分寸,從不開口表白。那就拖著吧,拖到風向變了再說。
「是啊彩蝶,找宋行長有事,麻煩帶個路!」
原先喊「宋小姐」,她當場笑著糾正:「叫我彩蝶。」他也就順勢改了口。
「好嘞,跟我來!」
「文國,今晚得空不?」
電梯門將關未關,宋彩蝶背對他站著,肩線挺直,長發垂在頸窩,連耳垂都透著粉意——她知道他愛看哪兒,索性大大方方,讓他看個夠。
……
「這會兒還真說不準,興許臨時有事。」
李文國目光平直,語氣穩當,一個字沒虛。
宋彩蝶聞言略略垂眸,心想:果然,又要回去陪老婆。他嘴上說得誠懇,句句不離「賢內助」「結髮妻」。可她指尖一轉,唇角悄然翹起——辦法,早就有了。
轉眼兩人已站在宋慶之辦公室門口。
「文國來啦?快坐快坐!」
宋慶之笑容滿面,伸手招呼。
「好嘞,宋行長!」
宋彩蝶走到門邊忽又轉身,笑意盈盈望向李文國:「文國,今晚一起吃頓飯,成嗎?」
李文國抬眼瞥見宋慶之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心頭一哂:喲,連長輩都開始下套了?
只得回頭應道:「行,下班我來接你。」
宋彩蝶這才眉眼彎彎,轉身離去。
「文國啊,跟我這侄女,處得還挺投緣吧?」
等李文國落座,宋慶之慢悠悠端起茶杯,笑得眼角紋都舒展開了。
「宋小姐爽利大方,待人熱絡,誰跟她在一塊兒,都不覺拘束。」
他語氣輕快,答得滴水不漏。
雖然不願刻意撮合,但偶爾替自家侄女遞個話、搭個橋,也是長輩分內之事。
「哎喲,宋小姐千金之軀,可我早就是有婦之夫了,家裡還養著幾位姨太太,實在不敢高攀啊。」
李文國仍是一副推拒姿態。
「無妨,這些都不打緊——女人嘛,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擺設,多幾個少幾個,無關緊要;要緊的是,她能不能為你撐腰、鋪路、添勢!」
宋慶之語氣溫和,卻字字敲在要害上。
道理李文國當然拎得清,可他對黨國壓根沒半點熱忱。
「呵呵,明白,明白!不過今兒宋行長特意把我叫來,該不是就為聊這個吧?」
他順勢把話頭一拐,輕巧跳開。
「文國啊,這回找你,真有樁事想托你辦!」
「您儘管開口!只要在我力所能及之內,刀山火海也給您蹚平了!」
李文國拍著胸脯應下,語氣篤定。
態度必須端正,至於事情成不成——那就得看那事兒是落在他掌心裡,還是早飛出三丈遠去了。
「這次還是尋東西,不過這次的東西碎得厲害,被拆成了五塊,全是一張老地圖的殘片!」
地圖!
李文國心頭微微一顫。
地圖,他手裡正攥著三份。
頭一份,是從新日照相館——那個日諜窩點搜出來的,當場就扣下了,沒往上交;
第二份,在柳生宅子裡翻出來,表面交給了黨國,暗地裡他早用相機拍得清清楚楚,底片還壓在抽屜最底下;
第三份更絕,是加藤藏在山中地窖那批黑錢夾層里扒拉出來的,連帶銀元一起裹進油紙包,順手就揣進了自己兜。
算下來,滿打滿算,三份全在他手上。
放眼整個圈子,還真沒人比他齊整!
「地圖?啊……是不是上次我在日諜那兒翻出的那張?」
李文國故意皺眉,指尖蹭了蹭太陽穴,像在費勁打撈記憶。
宋慶之頷首:「正是它!」
「這類地圖一共五份,黨國眼下只握著你交上去的那一份,其餘四份,極可能還在日諜手裡,又或者,流落在義和團余脈後人手中。」
「義和團?」
李文國眉頭一挑,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實的訝異。
這名字他只在舊書堆里見過,現實中壓根沒聽過誰提過。
「對,圖就是他們留下的。」
宋慶之不疾不徐,「三十多年前,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城那會兒,義和團打著『扶清滅洋』的旗號跟洋人硬碰,最後敗了。其中有個姓賽的領頭人,趁亂混進紫禁城,跟著洋兵一道洗劫了庫房,捲走大批金銀細軟,還有幾件壓箱底的國寶。他臨走前繪了藏寶圖,分作五份,打算留給後人重振旗鼓。」
「所以,這張圖,就是開寶庫的鑰匙。」
「也是你交上去之後,黨國花了整整一年,才咂摸出圖裡的門道。」
李文國點點頭:「原來如此。」
隨即又眯起眼:「可小本子怎麼也摸到邊兒了?」
這麼隱秘的事,連黨國這棵大樹都捂得嚴嚴實實,外頭那些東洋探子憑什麼聞風而動?
「多半是義和團後人跟日諜勾上了,把消息漏了出去;也可能是想借倭人的手挖寶,好分一杯羹。」宋慶之輕輕一嘆,「除此之外,再沒別的解釋了。」
「哦……那現在手上攏共收了幾份?還差幾份?」
他不動聲色地問。
「就你交來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