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力行社,第三小隊隊長辦公室門外。
文三屈指叩了三下門。
屋內。
桌面散亂不堪,茶杯歪斜,菸灰滿桌,紙頁半卷。
董海棠背對著李文國,肩線繃得筆直,狠狠剜了他一眼,才一把抄起疊在椅背上的軍裝,快步閃進裡間換衣室。
李文國慢條斯理繫緊皮帶,順手將桌上狼藉略作歸攏,又踱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透風,這才落座於辦公椅上,沉聲喝道:「進來!!!」
「李爺,義和團賽首領的後人,找到了。」
文三剛跨過門檻,目光便掃過桌面褶皺、地上零星彈殼,再嗅到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脂粉混著汗味的氣息——心下瞭然:這屋裡剛打完一場硬仗。
可他腳跟一穩,立刻掐斷所有推演念頭,隻字不提,單刀直入匯報。
「就是郊外望兒山那伙土匪的頭目——賽西施。」
賽西施?
李文國腦中電光一閃,頓時記起這張臉。
嘿!
不就是一年多前那個雨夜,自己從亂墳崗拖回來的姑娘麼!
當時還順手捏了把她的腰……咳,怎麼又想到這兒去了?
原來她竟是賽首領的親孫女!
倒真算得上巧了!
他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叩——這世道果然窄得很,兜兜轉轉,關鍵人物早撞上了門。
「嗯,既然是賽首領嫡親的孫女,那地圖十有八九在她身上。」
李文國語氣篤定。
「是,李爺。不過望兒山二當家張雄安也極可能藏有線索。他祖父是義和團另一路統領張德成,與賽首領平起平坐,同掌旗號,所以地圖落在他手裡,同樣說得通。」
文三迅速補上一句。
「好,即刻部署,務必拿下二人,撬出地圖下落。」
李文國下令乾脆利落。
「遵命。只是——他們盤踞望兒山多年,麾下三百餘眾,槍械齊備。咱們力行社一、二處加起來還不足三百人,專司鋤奸反諜,剿匪這種活兒,實在力不從心,得靠民團或正規軍出手才行。」
文三語速放沉,提醒得恰到好處。
力行社無權調兵,民團又歸縣政署直轄;想讓縣政署發兵,還得層層上報、等批文落地——規矩擺在那裡,誰都繞不過。
「那就請常組長跑一趟上頭,調附近一個縣城的民團,圍剿望兒山。」
李文國揮揮手,語氣輕鬆。
「李爺,這怕是要些時日。」
文三話沒說滿,卻已點透關節。
他在力行社幹了快兩年,太清楚那些衙門的脾性——照章辦事?沒個三五個月,連批覆的影子都見不到。
這是在委婉提醒:程序太慢,得另想法子。
「無妨,這事不趕這一時。」
李文國笑著擺擺手,神態鬆弛。
搜圖這事,本就不是火燒眉毛的急務。
「明白,我這就再去摸清望兒山土匪的底細。」
「去吧。」
待文三關門離去,董海棠才整好領口、束緊腰帶,一身利落軍裝踏出換衣間,站到李文國面前。
「我警告你,往後白日裡不准再逼我做這種事!門板薄得很,走廊上人來人往,要是被人聽見動靜,我這張臉往哪兒擱?威信還要不要?」
她眉梢挑著怒意,耳根卻微微泛紅——方才忍得太狠,連呼吸都還帶著顫。
「放心,三隊全是自家人,嘴嚴得很。」
「自家人也不行!」
「那……下次換個更隱秘的小隔間?」
「你給我閉嘴!!!」
董海棠氣得轉身就走,連多看他一眼都嫌多餘。
「我真躺平了,你豈不真成寡婦了?」
李文國冷笑一聲。
「守了寡,我立馬另尋高枝。」
董海棠故意甩出一句扎心話。
「你敢?就憑這句話,等後天你門口掛上『謝絕打擾』的牌子,我天天敲門!」
他眼一眯,當場撂下狠話。
「哎喲別別別,爺!我嘴欠,我瞎說!」
董海棠一聽「懷」字就慌了神,立馬繳械投降。
她真不敢再要孩子——再懷一次,身子骨就得散架。
小樣兒!
跟我較勁?
三句話不到,就讓你服軟!
李文國心裡那股子得意勁兒,差點從眼角溢出來。
「今晚晚晴約我吃飯,你去不去?」
董海棠秒懂補救,毫不猶豫把好姐妹賣了個徹底。
「免了!」
李文國擺擺手。
「搞定了?」
她挑眉一問,語氣里全是意外。
「就差蓋章領證,該碰的早碰過了。」
「她提條件了?」
董海棠太清楚徐晚晴——沉得住氣、算得清帳,這種事拖到臨界點,准有硬要求。
「她爸想升任司令官。你也知道,我和宋行長走得近,她就想讓我牽個線,搭個橋,把這事穩穩落定。」李文國沒瞞著自家媳婦。
「原來如此。」
「你真能說動宋行長?」
這種頂層人事調動,董海棠壓根不信丈夫能拍板,頂多是個傳話筒。
「上次飯局後看電影,撞見的那個姑娘還記得不?」
董海棠點頭,他接著道:「她叫宋彩蝶,宋行長親侄女——這下明白了吧?」
董海棠略一琢磨,恍然:「噢……懂了!」
「爺,您可真藏得住啊!不聲不響就攀上宋家這棵大樹,要是真娶進門,咱李家祖墳都得冒青煙!」她笑著打趣,眼神卻多了幾分認真——這男人,在關鍵事上,確實有兩把刷子。
「你真支持我娶她?」
「當然支持!何舒婷走了,正室空著,不正好補上?」
「再說,有了宋家這把傘,咱李家就算不飛黃騰達,也能穩穩噹噹過完這輩子。」
董海棠說得實在。
在官場混,一步踩錯就是萬丈深淵;而宋家,就是一艘劈風斬浪的航母,靠上去,連喘氣都踏實。
「那……要是我娶的是徐晚晴呢?」
李文國忽然又問。
「這個嘛……只要不出京城,日子照樣安穩。」
她頓了頓,還是說了實話。
「你更中意晚晴?」
兩年多夫妻,她摸得清他脾性——不愛爭權,但怕死怕得緊。
軍隊?鐵壁銅牆,比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靠譜多了。她心裡悄悄揣測。
「沒錯!!!」
「為啥?」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忍不住追問。
「因為她眼裡有山河。」
山河?
啥山河?
她愣了一瞬,滿臉茫然,目光直直望向他。
只見他視線往下,落在她胸前那對飽滿起伏上。
董海棠翻了個大白眼,「…………………」
「文國,離那位司令官退位,還剩不到半年。你跟彩蝶的婚約,咋還沒定下來?」
舞廳卡座里,徐晚晴被他摟在懷裡,裙擺微亂,髮絲輕揚,聲音帶著點急切。
「日子得人家那邊定,她家挑哪天辦喜事,咱們就哪天拜堂。」
他隨口應著,敷衍得毫不費力。
「那你能不能先跟宋行長透個底?眼下幾位軍長全卯足了勁兒,我怕夜長夢多。」
她是怕宋慶之被別人捷足先登,才繃得這麼緊。
司令官這位置,誰不眼紅?肥肉一塊,誰都想啃一口。
「對了,下次咱直接開房吧——別誤會,這兒人多眼雜,我放不開。」
想讓人賣力,總得再遞顆糖。
「行行行,我這就去探探宋行長的口風。」
他順手捏了一把,指尖一熱,腦子也跟著活絡起來——是該找宋慶之聊聊了。
萬一宋家早有人選,這事趁早死心;可若沒定論,這種大事,哪有「無所謂」的說法?真讓政敵搶了位置,反咬一口,宋家也吃不消。
既然徐家敢來搭這條線,說明兩家至少沒撕破臉。
李文國琢磨著,探個口風,應該不至於惹人反感。
兩人分開後,這家洋風十足的歌舞廳正巧坐落在使館區腹地,離花園別墅和小洋樓都不遠,李文國便順道拐來賽琳娜這兒,瞧瞧亞歷克斯和愛麗絲兩個孩子。
何舒婷那邊,他打算稍晚些再過去。
一推門進去,兩個孩子就撲了過來,奶聲奶氣地喊著「爹地」,小手攥得緊緊的,生怕他跑掉。
李文國一把摟起一個,胳膊彎里再夾一個,大步往沙發走去,邊晃邊逗,惹得倆孩子咯咯直笑。
賽琳娜剛在樓上把兒童床鋪妥帖,才踩著木樓梯輕步下來。
「媽媽!爹地來啦!」
「媽媽!爹地到家啦!」
賽琳娜已是成熟女性,自有她的渴望。某次李文國探望孩子時,兩人多喝了幾杯,氣氛恰到好處,便順勢依偎到了一起。
這也不是一時衝動——半年來朝夕相處,李文國早看清她與瑪利亞截然不同:不咄咄逼人,不盛氣凌人,反倒沉靜、溫潤、落落大方,像一杯陳年威士忌,越品越有味。
事後,李文國坦誠相告,提議讓賽琳娜正式收養兩個孩子,對外就當親生母親撫養。如此一來,孩子們長大成人,也不必承受「生母早逝」的隱痛。
她本就疼這兩個孩子如心頭肉,如今又與這位妹夫心意相通,自然點頭應允。
等哄睡了兩個小傢伙,兩人坐在燈下聊起生意。
這一年,李文國悄悄引薦了不少靠譜訂單,又陸續接洽了一批新客戶,外貿公司已在京城扎穩根基:不僅盤活了賽琳娜在米國的老廠,還清了所有欠款,更將廠房擴了一倍,眼下正籌備開拓東南亞市場。
可話沒說滿半小時,氣氛就變了——賽琳娜身上那件絲絨睡袍貼身勾勒,腰線纖細,曲線飽滿,雪膚映著暖光,碧眼如春水,金髮如流瀑,連呼吸都帶著撩人的韻律。
李文國眼神一滯,話頭一轉,兩人便從客廳移到了臥室。
她是地道的西洋女子,體魄強健,耐力驚人,一場纏綿酣暢淋漓,歇了片刻又續上第二回。等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鐘擺已敲過凌晨兩點。此時何舒婷和溫可人早已安寢,李文國索性留宿,打算明早天光微亮再動身。
「去小洋樓。」
既已在使館區內,自然得順路看看何舒婷和孩子們。
丁小七很快把車停在小洋樓鐵門外。
大門敞著,一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出。
「李爺,是浩子要出門。」
丁小七朝車窗揚了揚下巴,跟浩子打了聲招呼。
「他這會兒往外跑什麼?」
李文國皺眉問。
目光一掃,透過前後兩層玻璃,他瞥見浩子後排座椅上,赫然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呃?
該不會是舒婷吧?
他當即推門下車,三步並作兩步繞到車後,湊近玻璃定睛一瞧——嘿!還真是自家媳婦!
他拉開後門,一屁股坐進去。
「爺,您來啦……」
何舒婷臉上掠過一絲慌亂,像偷糖被當場撞破的小姑娘。
「舒婷,你這是上哪兒去?」
李文國聲音不高,卻透著警覺。
她支吾著,手指絞著衣角:「我……我……我去那兒!」
「下車!」
見她吞吞吐吐,眼神躲閃,李文國直接拍了下椅背。
「說,到底去哪兒?」
一進小洋樓,他牽著她手腕徑直上了二樓臥室,語氣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