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她身份特殊、背景敏感,真要疑心她是去私會舊識了。
「爺,根據地剛傳信過來,新派了一位同志來主持工作,我……我是去……」
「去接頭!」
話音未落,李文國已冷聲接上,眉頭擰成疙瘩。
何舒婷垂下頭,想低頭看鞋尖,可胸前豐盈,視線硬是被擋住了。
「你腦子進水了?外頭特務四處蹲點抓人,刀尖上跳舞還不夠危險?你還敢親自露面?別忘了,你早被登了死亡通告——世上已沒有『何舒婷』這個人!萬一被熟人認出,被人密報進力行社,咱們這一大家子,全得搭進去!」
他一口氣劈頭蓋臉砸下來,字字帶火。
「哪能這麼巧……接頭地點偏得很,荒草都快沒人高,根本沒人經過。」
她抬眼飛快瞅了丈夫一下,底氣虛得像風中紙片。
「偏?再偏也不行!早跟你講過多少遍——接頭這種事,讓劉瘦猴去,或孫剛去,就像以前接月容那樣,又穩妥又利落。你為什麼偏要自己跑一趟?」
「可劉瘦猴和孫剛現在都在巡捕房當差,我怕……怕連累他們前程。」
「前程個鬼!他們進巡捕房,本就是為你鋪路、替你擋風的!還談什麼連累?保護你,就是他們最大的前程!」
李文國毫不客氣地啐了一句。
「可……可這次上頭千叮萬囑,務必萬無一失,尤其接頭這事,絕不能假手旁人——我,我才咬牙自己跑一趟。」被當場揭穿,何舒婷嗓子發緊,指尖不自覺絞著衣角。
「操!繞來繞去,不還是你自個兒饞那口差事!」
李文國話音未落,「哐啷」一聲扯開了皮帶扣。
何舒婷眼皮一跳,趕緊抬手擋在身前:「爺,要辦事也得等天黑啊!」
「誰說我要辦事?」
「那您這是……?」
「解皮帶?是預備抽你屁股!看你還敢不敢背著我瞎蹦躂!」
他橫眉豎眼,嗓門震得窗欞嗡嗡響。
「啊???」
「別別別——!」
「我這身子嬌嫩著呢,真抽紅了,回頭您瞧見還不得膈應?辦起正事來也不順心吶!」她聲音發顫,眼眶都急紅了。
打從拜堂起,丈夫連根手指頭都沒碰過她。
「啪!!!」
「啊!!!」
當然,皮帶甩在了青磚地上,火星子似的炸開一聲脆響,純粹唬她。
「再也不敢了!真不敢了!」
她閉緊眼,肩膀直哆嗦。
「說!接的是誰?在哪碰面?」
「嗯???」
「城西西環巷五十五號院!」
怎麼聽著耳熟?
李文國心頭一動,快步踱到窗邊,「嘩啦」推開窗扇,沖樓下喊:「小七!西環巷五十五號,咱去過沒?」
「哎喲,去過去過!李爺您忘啦?那是柯醫生住的地兒啊!!!」
丁小七仰著臉,嗓門敞亮。
好傢夥!
接頭點直接扎進自家底盤裡了!
李文國差點笑出聲——那院子,本就是他分身「劉二奎」騰出來給柯醫生落腳的,分身的,不就等於他的?
「爺,這回真不一樣,您信我一回,放我走一趟;要不……咱倆一塊兒去?」
話音未落,後腰已被兩團溫軟輕輕抵住,他喉結一滾,心尖兒都跟著發酥。
這婆娘,越來越會拿捏火候了!
自從搬進使館區這棟小洋樓,她一周見不到丈夫兩三面;老宅那邊又添了小翠、小菊兩個新人,外頭還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她怕日子久了,情分淡成白水,便悄悄在床笫之間鬆了戒,軟著嗓子、燙著身子,卯足勁兒把人往心窩裡攏。
成效確鑿——如今他但凡過來,十回有九回宿在她屋裡,只在她危險期才轉去溫可人那兒。
「行吧,這回,陪你走一趟。」
李文國終於鬆口。自家地盤上,哪還有提心弔膽的道理?
「對了,他們怎麼聯繫你的?難不成你偷偷溜出去過?」
他猛地轉身,臉色又沉下來。
「沒有沒有!搬進小洋樓那天起,我連鐵門門檻都沒跨出去半步!」
「千真萬確!!!」
她忙不迭擺手,生怕剛壓下去的火苗又躥上來。
「那是他們摸上門來了?」
他皺眉。
「都不是!是靠電台——這半年多,我早把發報機玩熟了,現在都跟總部單線直連!」
嘿!
這麼快?
是舒婷腦子靈光,還是這玩意兒真不難上手?
李文國心裡嘖了一聲——學電台最難啃的就是摩斯碼,滿耳朵嘀嘀嗒嗒,能把人繞暈。
「往後有事,一律用電台聯絡,見面接頭?免談!聽清楚沒?」
他語氣不容置喙。
「哎呀爺,我發誓,就這一回!」
「發誓?我不信虛的。我只認實打實的規矩——待會兒我就叫浩子、大山盯緊你:除非天塌下來,否則出門一步,都得先過我這關!」
「啊???這……唉,行吧行吧!」
何舒婷耷拉下腦袋,答應得乾乾脆脆。
不答應又能怎樣?浩子和大山,骨頭縫裡都刻著李家的印兒。
「爺,您要是也學學電台就好了——有急事,我直接給您拍電報,省得跑腿傳話,誤事又費神。」
她試探著勸。
李文國斜睨她一眼,眼神里全是戲謔,沒好氣道:「學個屁電台!你莫不是練摩斯碼練傻了?找我不會打電話?樓下那台黑電話,是供著當菩薩的?」
說完,伸手在她腰窩狠狠一掐,轉身噔噔下樓。
何舒婷臉一熱,下意識揉了揉被掐疼的地方,小步跟了上去。
很快。
兩人腳步一停,已到了地方。
開門的是老潘和周正。
一見門外站著李文國,旁邊還挽著個明艷照人的女子,兩人眼底頓時掠過一絲錯愕。
尤其目光撞上那女人的臉——眉如遠山,眸似秋水,膚光勝雪,唇色天然,活脫脫從畫裡走出來的美人胚子。老潘喉結微動,周正不自覺挺直了背,連呼吸都放輕了半拍:這哪是凡間該有的容貌?怕是月宮仙子下凡,也不過如此。
「李爺,您怎麼親自來了?」
老潘立馬迎上前,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分。
「李爺!」
周正也緊跟著拱了拱手,腰杆挺得筆直。
李文國略一點頭,側身朝身邊人示意:「你接頭的,就是他倆?」
「應該不是。」何舒婷輕輕搖頭,發梢在風裡微揚。
接頭?
老潘和周正飛快交換了個眼神,心照不宣。
老潘隨即笑著讓開半步:「同志,您要找的人,就在裡頭。」
李文國邊往裡邁步邊問:「你們倆怎麼湊這兒來了?」
「昨兒夜裡送了個中彈的同志過來,柯醫生連夜動了手術,等完事天都擦亮了,我倆索性在廂房湊合一宿。」老潘語氣輕鬆,眼角還帶點倦意的笑。
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對了,剛您來前半刻鐘,還來了一位中年人,穿灰布長衫,提著舊皮箱——八成,就是跟您……」
他飛快掃了何舒婷一眼,話鋒一轉,「跟您約好的那位。」
說完立刻垂眸,盯著自己鞋尖——這女人太扎眼,多看兩眼,怕連拔槍都慢半拍。
「哦,謝謝!」
何舒婷微微一笑,聲音清亮。
……
「這兩位,是我早先提過的地下交通員。」
「老潘、周正。」
李文國言簡意賅。
「接頭」二字一出口,老潘和周正心裡便有了數,再不必遮掩。
「您好,同志!」
何舒婷停下腳步,伸出一隻纖白柔潤的手。
「哎喲!您好您好!」
老潘慌忙在褲縫上蹭了蹭掌心,只敢虛虛一握,指尖剛觸到她指尖就迅速撤回。
周正也一樣,動作乾脆利落,像怕燙著似的。
兩人心裡都繃著根弦——李爺就在旁邊看著呢,他倆一道來的,萬不可惹出誤會;可禮數又不能缺。
李文國不動聲色,心底卻悄悄點了下頭:識分寸,懂進退,靠譜。
把人領進西廂一間小屋後,老潘和周正很自然地站在門外沒跟進。
畢竟各守一線:他們管的是人員護送、情報中轉、物資押運,其餘的事,碰都不碰。
李文國朝門內瞥了一眼——那中年男子四十上下,方臉闊額,一身素淨長衫,袖口還沾著點墨痕,舉手投足溫文沉穩,一看就是讀過書、見過世面的人。
咦?
越看越眼熟……
像哪兒見過?
他忽然記起,幾十年後某部紀錄片裡,一位銀髮蒼蒼的老者端坐鏡頭前,談吐鏗鏘,氣度沉雄——正是眼前這張臉!只是被歲月磨去了稜角,添了風霜。
沒錯,就是他。
將來坐鎮中樞、執掌一方的大人物,如今才剛嶄露頭角。
李文國不動聲色,把這名字和模樣,牢牢刻進了腦子裡。
他沒跟進去,也沒留太久——眼下跟地下黨靠太近,容易引火燒身。
「李爺,陳江托我帶話,上回那批藥和電台零件,幫了大忙!他還說,往後但凡有差遣,您一句話,刀山火海,絕不含糊。」老潘說得誠懇,眼裡泛著光。
「免了。」李文國擺擺手,語氣淡得像拂過窗欞的風,「替我盯緊月容,別讓她受半點委屈。」
三人蹲在天井青磚地上,聊了約莫半小時,何舒婷才和那中年人一前一後走出來。
隨即各自轉身,隱入不同巷口。
「你沒跟那位同志提我吧?」李文國忽然問。
「沒提。」何舒婷答得乾脆,「您交代過,一個字都不能漏。」
「嗯,妥當。」
她又補了一句:「剛才那位同志,已代表組織正式授權我,全權負責京城情報傳遞——包括電台收發、密電破譯、聯絡站調度。」
「這算升職不?」
「當然算!」
送何舒婷回小洋樓後,李文國徑直拐向宋慶之府上。
今兒輪休,運氣不錯——宋慶之正好在家。
宋彩蝶不在,聽說是約了閨中密友,去前門大街逛綢緞莊去了。
書房裡。
呵,書房嘛,向來是掌權者的第二張臉。
「嘗嘗這個,杭城頭春的西湖龍井,今年新焙的。」
宋慶之親手執壺,茶香氤氳而起。
「好茶!入口甘潤,回韻悠長,滿嘴生津——名不虛傳!」
其實李文國連茶葉和茶梗都分不清,只覺順口,便信口誇了兩句。
「呵呵,稀客啊,今兒怎麼想起上我這兒喝茶?還是大清早?」
宋慶之笑著抬眼,指尖在紫砂壺蓋上輕輕一叩,「總不會是為了我家那個丫頭吧?」
「哦,是這麼回事——聽說冀北區的司令官快卸任了,有人托我來探探您這邊的口風。」
這話一出口,等於明晃晃地亮出了背後那人的野心。
宋慶之眉峰當即一壓,神情瞬間沉了下來。
他直直盯住李文國,聲音低了幾分:「誰讓你來的?」
「徐家!!!」
「噢……徐家那位長子。」
宋慶之頷首,沒再接話,只把目光移向窗外,指節在紫檀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李文國心裡咯噔一下,這沉默比說話還熬人!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剛想開口試探,宋慶之卻突然轉過臉來:「你和徐家,走得多近?」
「我和徐晚晴是髮小。」
「這事,是她托我的。」
言外之意清清楚楚——徐家其他人,他連面都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