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回去可以這樣回她:宋家眼下,尚無定議。」
宋慶之語調平緩,字字落地有聲。
這話什麼意思?
是壓根不想攪這灘渾水?還是還在觀望、權衡、掂量?
嘖!當官的真是嘴嚴如鐵,話不說透,偏要人去猜、去品、去反覆咂摸!
真夠嗆!
李文國腹誹著,舌尖都泛起一股苦味。
「對了,那張地圖,查得如何了?」
話題陡然一拐,顯然是不願再碰司令更替這根弦。
「有些眉目了——鎖定了幾個可能藏圖的人,正暗中盯著,只等火候一到,立馬收網。」
李文國隨口應下,語氣輕描淡寫,像撣掉一粒灰。
之後宋慶之又聊起些官場門道。說是閒談,實則句句是提點;李文國也聽得極專注——哪怕自己未必用得上,可這些全是拿年歲和教訓熬出來的乾貨,扔了可惜。再說,將來孩子若真走上這條路,這些話就是現成的教科書。
光陰不聲不響,轉眼就到了飯點。
宋慶之挽留,李文國哪能推辭?只得留下用飯。
餐廳里,他撞見剛洗完臉的宋彩蝶,額角還沾著幾星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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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問才知,她剛跳完芭蕾回來。
怪不得身段靈巧、步子輕盈,原來早把筋骨練開了!
真不是蓋的!
李文國心裡由衷一贊。
宋彩蝶見著他,眼睛頓時亮起來,話匣子嘩啦打開,說個不停。
飯畢,她拽著李文國非要騎馬去。
他腦仁直跳:大姐,現在滿街都是汽車,坐上去又快又穩,非折騰自己顛得五臟六腑移位,圖啥?
最後還是宋慶之開口,朗聲道:「男兒立世,當披甲執鞭、縱馬揚蹄!」
李文國差點翻白眼:老爺子,咱這是民國二十三年,不是大清光緒啊!
(其實他不知道,眼下不少國家,包括東洋小本子,騎兵仍是主力;國軍騎兵團更是遍布各戰區;至於紅jun,多數還在靠雙腳丈量山河——馬背上的仗,在今天還真不算老黃曆。所謂全面機械化,那是洋人的事,人家才是眼下世界的風向標。)
一聽要去騎馬,宋彩蝶整個人都鮮活起來,嘴角就沒落下來過。
李文國看她笑得那麼甜,也不好繃著臉掃興;可讓他裝出雀躍樣?實在勉強。
宋彩蝶見他興致寡淡,臉頰微燙,悄悄湊近他耳邊,聲音軟得像蜜糖:「別板著臉嘛……待會兒車上,你想怎樣,我都依你……」
李文國嘴角一抽,心道:切,就算你不鬆口,我真動起手來,你攔得住?
不過人家都把台階遞到腳邊了,再硬推,倒顯得小氣。
他不動聲色扯下帘子,將她一把攬進懷裡,低頭便吻了下去。
馬場建在京郊,畢竟占地比十個足球場還闊,城裡哪擠得出這地方?一行人浩浩蕩蕩開進馬場,只留兩人守車。
人生地不熟,又是在城外,李文國脊背莫名一緊,總覺得四下有風在暗處打轉。
每人分了一匹馬。護衛隊裡雖多半會騎,但算不上老練;李文國壓根沒碰過馬,上輩子這輩子加起來,也就動物園隔著玻璃瞅過幾眼。
可他臂力驚人,攥韁繩的手像鐵鉗,學起來竟比旁人還順溜。
宋彩蝶倒是會騎,只是火候未足——馬兒慢跑時穩穩噹噹,一提速,身子就微微晃。
「文國,太厲害了!頭回上馬,居然穩得像生在馬背上!」
她仰起臉,眼裡閃著光。
「興許是天生就懂這門道吧!」
「來不來?咱倆同乘一騎,兜兜風?」
剛摸熟馬性,李文國心頭一熱,竟想摟著她縱馬揚鞭。
「好呀好呀,我這就上!」
這種親近,宋彩蝶半點不扭捏——摟也摟過了,牽也牽過了,唇也碰過了,眼下共馳一騎,又算得了什麼?兩人翻身躍上馬背,蹄聲如鼓,掠過青草坡。
誰料馬場圍欄外,一道陰沉目光正死死釘在他們身上。
「咱歇會兒吧!」
狂奔半晌,屁股被馬鞍磨得火辣辣疼,李文國終于勒住韁繩。
剛把宋彩蝶扶下馬,自己腳還沒沾地,一匹棗紅駿馬倏然逼近。馬上那人抱臂而立,嘴角噙著冷笑:「兄弟,騎得挺溜啊?敢不敢比劃比劃?」
「抱歉,真累了,得喘口氣。」
李文國見他表面客氣,便也客氣回應。
可下一句,火藥味就炸開了——
「怎麼,瞧不上我?」
「臉皮倒挺厚!」
話音未落,兩名身著軍裝的隨從已快步上前,肩章鋥亮,眼神凌厲,一看就是現役軍官。
李文國心知肚明:這怕是個軍門少爺。
「我臉不厚,但眼下真沒工夫陪你玩。」
他懶得陪演,更不慣著——對方三人,自己這邊十來個弟兄虎視眈眈,真撕破臉,吃虧的絕不是他。
「你他媽敬酒不吃吃罰酒?」
「今天不給我個交代,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那公子哥伸手點了點自己白淨面皮,語氣里寒氣直冒。
他正是上次舞會的常客,也是宋彩蝶的追求者之一。早托家中叔父上門提親,卻被宋慶之以「再議」二字輕輕擋回。
那天本打算邀宋彩蝶共舞,藉機拉近距離,結果半路殺出個李文國,硬生生截了胡。
如今又撞見兩人貼身策馬、衣袂翻飛,怒火「騰」地燒穿理智——
這哪是偶遇?分明是來試底的。
舞會後他曾派人查李文國,卻被牛大力一句「級別太高,概不透露」堵得嚴嚴實實。
身份成謎,反倒更惹人疑。
今日狹路相逢,正好掂掂分量:若是個軟蛋,宋彩蝶還有轉圜餘地;若真扎手,打一架泄憤也痛快——軍中子弟動動手,天塌不下來。
「你是哪根蔥?」
「皇帝老子親兒子?」
「憑啥要我捧著你?」
「滾遠點,不然待會兒摔得難看,可就不是丟臉,是丟人了!」
李文國眉峰一壓,字字帶刺,毫不退讓。
有宋彩蝶在場,背後站著宋家,他還怕什麼?
「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誰?」
「膽敢如此放肆,活膩了不成?」
一名軍官跨前一步,聲如裂帛,擺明要報家門鎮場子。
這招他們用慣了——
看人下菜碟,對無根無底的平民,有時連話都懶得說,直接動手。
「嗤——」
李文國斜睨一眼,嗤笑出聲:「誰我都不怵,唯獨怕皇帝親兒子。你要真是,我立馬認慫,磕頭賠禮,一個不落。」
「哈哈哈!」
「哈哈哈!」
丁小七一伙人哄然大笑,笑聲里全是譏誚。
這話聽著軟,實則刀刀見骨——你不夠格,連讓我低頭的資格都沒有。
「你……你這腌臢貨,竟敢羞辱於我!」
公子哥臉色由白轉紫,額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朝身後軍官使了個眼色——去叫人!
今兒非得把這臉面扳回來!
李文國早盯緊了他一舉一動,見狀立刻低喝:「丁小七!阿貴!攔住他!」
兩人如離弦之箭撲出,眨眼截住那名軍官。
「想搬救兵?門兒都沒有!」
李文國盯著對方,眼神冷得像淬過冰。
接著,他往前踏了一步,聲音沉穩清晰:
「給你留條路——咱倆,單挑。」
本來打算轉身就走,可腳剛抬起來又頓住了——這麼灰溜溜地撤,未免顯得太好說話。不如乾脆掀了這攤子,把對方打得齜牙咧嘴、滿地找牙,既立住威風,也讓人不敢小覷。
「來啊!單挑就單挑,誰慫誰是孫子!」
那公子哥當場應下。別看他穿綢裹錦,實則自幼習武,成年後更在軍營里摸爬滾打多年,拳腳功夫紮實得很,尋常人根本近不了身。
更巧的是宋彩蝶就在一旁。他心裡盤算著:若當著她的面把李文國揍得跪地求饒,讓她瞧瞧自己這位未婚夫有多窩囊,說不定她一氣之下真去退婚——那自己不就順理成章上位了?
念頭一起,他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翹。
可惜,世事從不按劇本走。
李文國雖沒學過格鬥,但一身蠻力如山崩海嘯,爆發起來快如驚雷。所謂一力破萬法,招式再花哨,也扛不住他迎面一記重拳。
結果?公子哥鼻血橫流,門牙鬆動,半邊臉腫得像發麵饅頭,癱在地上直哼哼。
臉面,徹底砸進了泥里。
宋彩蝶始終沒出聲,只安靜站在邊上看著。
這些年她早習慣了——有李文國在,天塌下來他頂著。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篤定這男人能把事情碾得乾乾淨淨。等公子哥趴下喘粗氣,李文國拍了拍手走過來,她便踮起腳尖,輕輕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地上那人眼珠子都快瞪裂了——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叫誅心不見血。
臨走前,李文國順手牽走了他們的馬,斷了他們搬救兵的念想。
「彩蝶,那個姓趙的,什麼來頭?」
回程車上,李文國側頭問貼在自己肩頭的宋彩蝶。
「嗯……只知道姓趙,名字倒沒記住。不過他外公可響亮,叫段祺瑞。」
段祺瑞?
清末民初北洋三傑之一的段祺瑞!
嘶——
李文國心頭一凜,倒抽一口冷氣。
那可是和袁世凱、馮國璋並列的巨頭,做過國務總理、掌過兵權、翻過政局的大人物!
「哦,段總理啊,聽說過。可這趙家呢?」
段祺瑞終究是上一代的老黃曆了,如今也淡出朝堂,李文國略一吃驚,便不再多想。
「趙家嘛……聽說家裡官最大的,是個軍長。」
宋彩蝶對政壇風雲向來不上心,知道這些已是極限。
軍長?
李文國眼神微沉。
心裡立馬轉過彎來——趙家八成也在爭司令官這個位置,跟徐家已是明里暗裡的對手!
行,那這位置,絕不能讓他們坐上去。
既然已經撕破臉,就得掐住苗頭,絕不能養虎為患。
回到京城已近六點,晚飯只能臨時張羅。好在上午練舞、下午策馬,宋彩蝶一身汗,胃口開了,也真累了,吃完便匆匆回家洗漱。
李文國一刻沒耽擱,立刻約了徐晚晴。
他總覺得宋慶之那句話不是閒聊,而是拋出了橄欖枝,只是自己不懂官場暗語,一時吃不准分量。
兩人很快碰面,在一家靜謐的酒店包間裡。
上次她自己提過,舞廳太嘈雜,還是酒店清淨些。
一進門,李文國沒寒暄,直接伸手將她拉進懷裡,三兩下剝開所有隔閡。
終於赤誠相對。
雖還不到深探的火候,光是這樣相擁凝望,也解渴得很。
「宋行長跟你說了什麼?」
徐晚晴急切追問。
「嘿嘿,莫急。」
李文國俯身湊近她耳畔,聲音低啞。
「這……」
她臉頰一燙。本想裝傻充愣、只動手不張口,誰知他反倒把她往君子道上推。可交易在前,只得咬牙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