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一松,笑意淡了三分,語氣也冷了下來:「哦?到底怎麼了?談崩了?」
「沒崩,談得挺順。」她搖頭,指尖已擰開酒瓶,琥珀色液體汩汩倒入高腳杯,「約你來,不是為聯姻,是為我自己。」
察覺他眉峰微蹙,她立刻倒滿一杯,仰頭淺啜一口,再湊近,唇瓣貼著他唇邊,將半口酒渡過去。
他沒躲,舌尖一卷,還反纏著她逗弄片刻。
畢竟——這人美得灼眼,香得勾魂。
半瓶紅酒入腹,酒精像溫熱的溪流漫過四肢百骸,他繃著的肩線鬆了,眼神也潤了幾分。
徐晚晴這才垂眸,聲音輕得像嘆息:「族裡給我相中了一門親。」
操!
怕什麼來什麼!
李文國胸口一悶,像被誰攥了一把。
「對方是個混帳紈絝,早就納了三房姨太太。聽說脾氣暴得像炸雷,動輒拳腳相向,前兩個娶進門的,活活被打沒了命……我若嫁過去,怕是連三個月都熬不過。」
她抬眼看他,眼尾泛紅,指尖冰涼,攥著他衣袖的手微微發顫:「文國,你……能幫我嗎?」
「哪家的公子?」他按捺住翻湧的情緒,沉聲問。
「陳家。」
「金陵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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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民國四大家,蔣、陳、宋、孔,陳家盤踞金陵,權勢煊赫。
「嗯。」她點頭,飛快瞥他一眼,睫毛輕顫。
「你們徐家不是正跟宋家搭上線?怎的又往陳家身上湊?」他眉頭鎖緊。
「文國,你不懂。」她指尖蘸了點酒,在桌沿畫了個圈,「百年世家能從大清活到今天,哪會只押一家?再說,跟我訂親的是陳家旁支里最不成器的那個——驕奢跋扈、人人厭棄,連族譜都懶得記他名字。可恰恰是他,日後才好做活絡兩家的『暗線』。」
呵!
都民國了,還玩這套?
夠世家、夠老派!
李文國心裡那點疑雲,反倒散了。
舊時豪門哪個不是七拐八繞地結網?前朝剛倒,這些根須扎得深的老樹,照樣按老規矩抽枝散葉,半點不違和。
「可那是陳家啊……我能怎麼幫?」他攤手,語氣里透著無奈。
「尋常聯姻,宗老拍板。這次也是他們牽的線,目前不過口頭意向。但我爹是族長,一言九鼎,我的婚事,他能一錘定音。」她頓了頓,呼吸微促,「只要你肯去徐家提親——以你如今宋家聯絡人的身份,我爹……十有八九會應。」
她終於亮出了底牌:讓他登門求娶,名正言順迎她過門,後面的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這算盤,打得真響。
去提親?
求之不得!
老子本來就想娶你!
迎娶徐晚晴,李文國心裡壓根兒沒半點猶豫——可這事兒來得太順、太巧,像有人提前鋪好了路,只等他一腳踩進去。
徐晚晴見他沉默片刻,誤以為他還在惦記宋彩蝶,心頭一緊,指尖一勾,便攥住他的手,直接按在自己頸側那片細瓷似的肌膚上。
「文國,你摸摸,滑不滑?涼不涼?真捨得讓它被糟蹋、被糟踐?」
眼波微顫,聲如薄霧。
「就算註定要遭罪,我也只願栽在你手裡。」
眸光灼灼,情意似火。
一套接一套,她演得極盡柔弱,就為撩撥他心底那根護短的弦……
護短的火苗燃沒燃起來不好說,可李文國眼裡,早燒起了一簇赤裸裸的掠奪之焰。
「今夜你給我,明早就上門提親!」
他向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眼前雖擺著塊噴香誘人的嫩肉,卻半點沒暈頭,反倒先伸手要價。
徐晚晴見他沒按自己預設的步子走,心口一沉——這事兒,本就是吊著他胃口的餌,若魚還沒咬鉤就被吞了鉤,她立馬落了下風。
「文國,再等三天,成嗎?」她晃著他胳膊,嗓音軟得能擰出水來。
胸前兩團豐盈,一下下蹭著他結實的胸膛。
「那我後天去提親?」他唇角一揚,笑意未達眼底。
「不行!後天族裡就要敲定婚約,再拖就來不及了!」她急忙掐死時限,語氣繃得發緊。
「噢——」
一聲悠長的尾音從他喉間滾出。
徐晚晴臉色微僵,心口咯噔一跳。
這男人,怕是早看穿了什麼……
自己,確實急了。
她無聲嘆氣,指甲悄悄掐進掌心。
「行,明晚我去你家提親。」
李文國突然開口,乾脆利落。
「啊?真的?!」她眼睛倏地亮起,像撲火的蛾子。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
念頭剛冒頭,紅唇已迫不及待地印上他耳垂、顴骨、下頜線。
「嗯,文國,我早把你刻進骨頭裡了,這輩子非你不嫁。要不是顧著宋小姐的臉面,怕傷了你們的情分,我哪會忍到現在?如今她走了,我……實在藏不住了……」
她趁勢傾吐衷腸,字字裹蜜。
李文國嘴上應和著,手卻不停往杯里斟酒,琥珀色的液體一圈圈漾開。
散席時,徐晚晴早已雙頰酡紅,腳步發虛,被他半扶半攬地帶進了酒店。
他真心想娶她,但絕不會白替她扛下這樁婚事的名分——不先嘗到實處,怎敢把這麼個心思縝密的女人娶進門?真當她是溫順的貓,還是任人擺布的紙鳶?
對付這類女人,李文國向來拿捏得准。
果然,次日清晨醒來……
果然,第二天天光初透,徐晚晴睜眼看見枕邊人,又摸到自己身上青紫斑痕,立馬收起所有鋒芒,縮成一隻乖順依人的雀兒,對他言聽計從。
見他始終不提提親的事,她坐不住了,話里話外全是試探:
「提親不急,總得先跟宋行長通個氣吧?他一直拿你當自家人,我若一聲不吭就定了親,日後見面多難堪?」
李文國等的就是她這副焦灼模樣,才慢悠悠開口。
「啊?」她一愣。
「可……萬一他翻臉,中止談判怎麼辦?」
眼下正卡在節骨眼上,她不敢冒半點風險,否則真要被推去聯姻了。
「當然是等你們談妥了,我再去說。」他一手攬住她腰,另一隻手已探進衣襟,指腹摩挲著她後頸細皮。
「那……提親……?」她聲音輕了三分。
「晚晴,你這麼聰明,拖幾天,總該有法子吧?」
「應……應該……能拖住……」
這就被牽著鼻子走了?
果然,這男人,比她想的更難纏!
她心裡清楚,李文國早識破她的盤算——昨夜那句痛快應承,不過是放長線;灌醉她、占了她,才是真章;如今倒打一耙,拿提親當繩子,勒得她不得不服軟。
雖被反將一軍,她卻並不惱恨。
畢竟,這是她親手挑中的男人。
她寧可被這樣的人拿住,也不願委身於庸常之輩。頂多,心裡泛起一絲不甘罷了。
聽她鬆口應承,李文國心裡立刻雪亮:
呵!
小狐狸!
還敢跟我玩心眼?
這下,徹底蔫了吧!
他暗地裡笑得暢快。
「這下全妥了?」
「安心吧,咱們既已成了夫妻,我定然明媒正娶——你也不必再胡亂琢磨、節外生枝。」
話里藏針,實則是警告她:別再耍心眼,更別妄想翻盤。
「嗯,我明白的,一直信你,也聽你的。」
徐晚晴怎會聽不出弦外之音?立刻軟聲應下,姿態放得極低,乖順得像只剛被馴服的雀兒。
身子都交出去了,底牌早掀了個乾淨。她還能拿什麼跟李文國談條件?
不被反制已是僥倖。
「走,去洗漱。」
「好!」
李文國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邁進洗漱間。
足足耗了一個鐘頭才推門而出。
臨出門前,他照例問了一句——和先前問三井美莉時一模一樣。
「啊!當然要帶走!」
徐晚晴俯身捲起那床印著暗痕的褥單,指尖微緊。
「對了,你那位副官佟進義呢?怎麼沒見人?」
他半摟半扶著她坐進車后座,瞥見駕駛位上換成了陌生面孔,隨口一問。
「哦,佟副官今早領了差事,帶兵清剿共黨去了。」
她答得輕巧,仿佛只是提了句天氣。
李文國心頭卻猛地一沉。
清剿共黨?!
清哪一處的共?
難不成……是陳家村?!
念頭剛起,脊背便沁出一層冷汗。
楊月容還在那兒!
真要開拔圍村,不死也得被活捉!
佟進義一個整團壓過去,對付陳江那個缺編少員的營,簡直如碾蟻卵。
他必須立刻知會楊月容撤離!
「路上慢些,當心點。」
他沒再追問,怕精明如徐晚晴嗅出異樣,只輕輕托起她下巴,在唇上印下一吻。
徐晚晴回吻他臉頰,眼波溫軟,「你也保重。」
身子被占了,心倒像是真貼了過來,柔得能掐出水。
車子剛駛遠,李文國便催丁小七全速趕往何舒婷住處——得讓她發急電給楊月容。
聯絡碼他熟得很。
操!
但願來得及!
早知道就在廁所多憋會兒,也不該在洗漱間磨蹭那一小時!
昨夜佟進義還守在府里,今晨人就沒了影——十有八九天不亮就奔赴兵營點兵備械,直撲陳家村!
「小七,再快些!」
此時剛過上午十點。
李文國心裡飛快盤算:調兵、整裝、出發、行軍……到陳家村,兩個鐘頭頂天了。
丁小七雖不知出了何等急事,腳底油門卻已踩到底,喇叭按得震耳欲聾。
街面上行人紛紛側目咒罵,卻無一人敢上前攔車——光看這鋥亮的洋鐵殼子,便知車裡坐著的是惹不起的主兒。
不到十分鐘,轎車已穩穩停進小洋樓院中。
李文國跨進門,正撞見何舒婷握著毛筆,教大兒子李國華寫「人」字。
溫可人蹲在廊下,陪著二女兒李靜芬擺弄布偶。
小兒子李國志剛學步,搖搖晃晃滿院亂竄,一見爹回來,小嘴笨拙地喊:「爹——爹爹!爹!」踉蹌著撲過來。
李文國順手將他高高抱起,轉身喚何舒婷上樓。
剛踏上樓梯,就把孩子交給迎上來的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