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這般火急火燎趕來,可是出了大事?」
何舒婷見他額角帶汗、衣襟微皺,神色霎時凝重起來。
「快!給楊月容發急電——就說有個團今早開拔,目標是清剿共黨,叫他們立刻警覺,最好馬上撤出村子,先躲起來!」
他迅速遞過密電本。
何舒婷二話不說,轉身奔向電台,手指翻飛,嘀嗒聲急如雨點。
片刻後,電報發出。
「發完了?」
「月容收到了嗎?」
李文國急切追問。
「稍等,看她回不回訊。」
她頓了頓,又抬眼問:「您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國軍真要動手?」
「嗐,碰巧聽個熟識的軍官隨口提起,我留了心。」
他隨口敷衍,心裡卻繃著弦——徐晚晴若真上位,何舒婷遲早失勢。這事越晚捅破越好,否則醋意一上來,家裡又要起風浪。
何舒婷點頭不再多問,只專注盯住電台指示燈,心底卻悄然一驚:自家爺,竟連軍中人物都搭上線了?
同一時刻。
陳家村。
「楊指導員!楊指導員!電台有回音了!」
守台的小戰士扒著天井門框,扯著嗓子喊。
楊月容正站在青磚院中,手把手教戰士們辨認「工」「農」二字。
楊月容閒暇時就手把手教戰士們識字,這是指導員分內之事。
電文譯出來的一瞬,她指尖一顫,臉色微變,立刻差人飛奔去尋陳江。
「這電報誰發來的?」
陳江話音未落,已朝門外揚聲喚來偵察兵:「速去查,村外有沒有動靜!」
「京城紅梟發的。」
楊月容答得乾脆。
「甭管國軍是不是沖我們來的,馬上收攏行裝,進山避風頭!」
陳江斬釘截鐵下了令。
楊月容回了一條密信,轉身便捲起鋪蓋、捆緊乾糧袋。
幸虧李文國早先提過醒——他們前腳剛翻過村口那道矮坡鑽進林子,佟進義就帶著整團兵馬壓進了陳家村。
日頭偏西時分。
「爺,您猜得真准,剿共真是沖他們去的。好在人已撤空,陳家村眼下只剩幾縷炊煙。」
何舒婷指著楊月容剛傳來的消息,輕聲說道。
陳江他們撤走後,照例派了眼線蹲點。果然,不到半個時辰,一支槍械鋥亮、皮帶扣閃亮的隊伍就把村子圍得水泄不通。
「哦……那就好,那就好。」
李文國長吁一口氣,肩膀鬆了下來。
「爺,陳家村離京城太近,這次若沒您提前示警,他們怕是連山道都摸不到就得被堵死。躲過一回,下回可未必有這運氣。」
何舒婷眉心微蹙,語氣沉了幾分。
「那就挪地方啊!」
他脫口而出,理直氣壯。
「挪哪兒?您當搬個家像換雙鞋那麼容易?萬一哪個嘴碎的村民順嘴告密,不又得挨圍剿?」
妻子橫他一眼,毫不客氣。
呃——
李文國愣住,一時語塞。
「這還真是個硬茬!」
雖說京郊一帶的村子,多數百姓對地下黨真心擁護,可人心難測——總有幾個橫行鄉里的惡霸、遊手好閒的地痞,為幾塊大洋能把親爹賣進窯子,出賣共產黨?對他們來說,不過一句話的事。
所以,哪怕躲進再老實的村子,也如履薄冰。
他坐在床沿出神,何舒婷已悄無聲息繞到身後,跪在床褥上,十指按進他僵硬的肩胛骨縫裡。
午飯就在屋裡吃的,老廚娘燉的蘿蔔燉牛肉噴香撲鼻,李文國索性沒讓顧大廚進門。
午休時分,他在溫可人房中歇足一個鐘頭,才踱步進了何舒婷的屋子。
「舒婷,你說,往哪兒藏才最穩當?」
實在沒轍,乾脆把難題拋給枕邊人。
家裡大事他拍板,可動腦子的事,還得夫妻倆一塊兒琢磨。
「眼下國軍正撒網搜剿紅軍……」
「打住!」李文國抬手打斷,「是你家紅軍,不是我家。我可沒穿那身灰布軍裝。」
「至於嘛,這麼較真?」
妻子翻了個白眼,嘴上抱怨,手底下卻沒停。
接著說:「他們認準了紅軍慣常扎在村里,自然把各村口、祠堂、碾坊全盯死了。這沒法子躲,除非鑽進山溝當土匪——不然哪處村口不埋著暗哨?」
土匪?
山溝?
李文國腦中猛地一亮。
嘿!
望兒山那處老寨子!
國軍現在卯足勁清剿紅軍,哪還顧得上山上那幫土匪?要不是賽紅蓮壓著,望兒山早被端了。
「哈哈,我想到一處絕地——既隱秘,又牢靠!」
他猛地轉身,一把將何舒婷摟進懷裡,重重親在她額角。
「光天化日的,羞死人了!」
她耳根泛紅,扭著身子嗔怪。
隨即又追問:「你打算安頓楊月容去哪兒?」
她心裡清楚,丈夫這般上心,全是為了楊月容。
「嘿嘿,前陣子我調了一支隊伍,把望兒山土匪老巢給端了。如今寨子空著,正合用。」
他笑著解釋。
「爺,那伙土匪招您嫌啦?」
「我記得那個女寨主,叫西施?」
妻子歪頭好奇道。
「沒錯,正是她……」
李文國一邊講,手一邊順著她後頸滑下去。
「好呀您吶,膽子比天還高,連土匪頭子都敢娶進門!哪天她半夜摸進您被窩補一刀,可別哭著喊冤!」
何舒婷聽他說又納了個姨太太,還是個殺伐果斷的土匪頭子,又氣又怕——土匪手上的人命,可都是實打實的血印子。
「哎,你放寬心,真沒事兒!那賽紅蓮啊,早被爺我攥在手心裡了,捏圓搓扁隨我心意——再告訴你個秘密,她還頂著另一重身份,你猜是啥?」
李文國怕妻子揪心,一邊寬慰,一邊拋出個話頭。
「莫非……是地下黨?」
何舒婷脫口而出,腦中再無別樣念頭。
「沒錯!她就是地黨!你說,這樣的人,能胡亂傷人、濫殺無辜嗎?」
「那你可提醒過她,董海棠是特務?」
「放心,早就敲打過了。」
「更絕的是——她還是赤梟!」
「專程替你遞送情報的耳目。」
李文國笑著,手已悄悄解開了她衣襟的盤扣。
「什麼?她竟是赤梟?!」
何舒婷心頭一震,連他指尖滑進衣領都忘了躲。
她萬萬沒想到,組織竟把這等機密差事,託付給一個山大王出身的女人。
實屬無奈:黨國清剿狠厲,內部早被特務蛀空,京城多處聯絡點和同志身份接連暴露,人手捉襟見肘;外派人員又極易遭內鬼出賣。而賽紅蓮本就遊走江湖、根基在外,嘴嚴、路熟、膽大、信得過——這才破格啟用。
「哎喲!爺,青天白日的,不行啊——!」
直到身子一顫,她才猛地回神。
可惜遲了,只能咬唇由著他去。
直到晚飯前,那份密電才經她手悄然發出。
另一邊。
荒山腳下,幾百號人蜷在野地里啃冷饃、喝涼水。
一陣冷風掃過,眾人齊齊縮脖打顫。
撤得太急,只搶出幾袋乾糧,棉襖棉被全扔在了身後——帶了反而拖慢腳程,耽誤性命。
「陳營長,紅梟剛傳信來,叫咱們轉道望兒山,占下那座土匪寨子當新據點。」
楊月容話音剛落,陳江便皺眉:「那兒不是賽同志的老巢?早被二當家張雄安占了去。」
「紅梟說,寨子裡的土匪已被清光,如今空山一座,正合我們落腳。」
楊月容語氣篤定。
「清乾淨了?太好了!明早出發!」
望兒山好歹有現成屋舍,拾掇拾掇就能住人。
陳江滿心歡喜,卻不知山上寨子已被炸塌六七成,只剩斷梁殘瓦歪斜戳在風裡。
不過比起露宿荒郊,已是天上地下。
次日一到望兒山,陳江傻了眼——劉二奎的手下早已列隊等候,米麵油鹽、草蓆鋪蓋,整整齊齊堆在寨門口。
他激動得眼眶發熱,差點跪下磕頭,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伸手就要跟領頭那人握手。
對方卻只淡淡抬眼:「請問,楊小姐可在?這些物資,是李爺專為楊月容小姐備下的。」
陳江笑容當場凍住,臉皮一緊,喉頭髮干——原來這營長,還不如人家指導員管用。
兩個月後。
徐家終於同宋慶之談妥。
權衡利弊、折衝樽俎,雙方簽下契約,皆大歡喜。
「文國,你到底啥時候上門提親?」
「再拖下去,我肚子可就要鼓起來了。」
徐晚晴繃著臉,聲音軟中帶刺。
說話間,纖細手指輕輕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下雖看不出半點痕跡,可裡面正悄悄拱動著一個小生命。
不錯,李文國把她弄懷孕了。
自打拿下徐晚晴,他隔三岔五就約她幽會,纏綿得勤,她身子又康健,懷上不過是早晚的事。
如今她坐立難安,未婚先孕,在老輩眼裡可是要沉塘的罪過。
可李文國倒好,優哉游哉,這兩個月連提親的影子都沒見著,活活要把她熬焦。
不消說,徐晚晴早被他拿捏得服服帖帖。
他斜睨一眼倚在臂彎里的美人,慢悠悠道:「又沒顯懷,急什麼?你放心,我李文國娶定你了。」
「總不能讓我兒子生下來就沒爹,或者認別人當老子吧?」
「可……可一般三個月就藏不住了呀!」
嗓音仍帶著慌,一點也穩不住。
「那不還有一個月麼?」
「文國,我的爺,求您快些行不行?我給您鞠躬了好不好?」
徐晚晴半是央告,半是撒嬌,眼波瀲灩,指尖已悄悄掐進他胳膊里。
心裡憋屈得直冒火,把她肚子搞大就撒手不管,這算哪門子男人?真當人是擺設,能任你呼來喝去?
李文國聽了暗自咧嘴偷樂,心下得意得很——瞧瞧,拿捏得穩穩噹噹,這不,岳父大人和未來丈母娘都親自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