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爺給錢給錢,給槍給槍,連營房都是現成騰出來的,你們現在就差招人——這麼樁簡單活計,竟還拖泥帶水?」
佟進義眉峰一壓,聲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是是是,佟團長說得對!我們這就回去卯足勁辦!」
兩人被訓得腦袋快埋進褲腰帶里,轉身鑽進車裡,油門一踩,溜得飛快。
佟進義淡淡掃了斌仔和大眼一眼,轉身進了隔壁院子。
……
「媽的,幸虧咱跟著李爺,在軍里只是掛個名,不然今兒挨訓的就得換成咱們倆了。」
等佟進義背影消失,斌仔才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額角的汗。
「可不是嘛!手裡攥根雞毛就當令箭使,仗著是夫人那邊的人,非得踩咱們一頭,最煩這種拎不清的!」
大眼嗤了一聲,滿臉不服氣。
這家裡頭號主子是李文國,二號才是徐晚晴;可這位二主母身邊的人,偏要拿腔拿調壓李爺舊部一頭,叫人心裡憋著一股火。
可人家是團長啊——銜級擺在這兒,誰敢真嗆聲?
「行啦行啦,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家也沒沖咱們甩臉子,少嚼兩句。」
門後軍裝筆挺的大飛踱了出來,嗓音不高,卻穩得很。
他是跟丁小七他們一道來的老人,年紀最長,性子厚實,如今是李文國的副官,整個宅子的安危都由他盯著。
聽他開了口,斌仔和大眼立馬閉了嘴,再沒吭聲。
另一邊,徐晚晴直奔主臥,剛到門口,屋裡斷斷續續的喘息聲、細碎嬌笑就鑽了出來。她臉色倏地一沉,抬腿一腳踹開房門——
只見自家男人正歪在床頭,跟剛坐完月子的小翠、小菊打牌鬥地主,三張臉湊得極近,牌面翻得嘩啦作響。
大白天的?
還在我床上?
徐晚晴太陽穴突突直跳,怒意「噌」地竄上頭頂!
大白天的?
還在我床上?
「滾出去!」
她聲音陡然拔高,冷得像冰碴子刮過鐵板。
小翠小菊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套衣服,鞋都來不及繫緊就往門外沖。
「把床單、被子全帶走!」
兩人抱起被褥剛挪到門口,又被一聲厲喝釘在原地。
「啪!」
「啪!」
左右開弓,兩記清脆耳光甩在臉上,徐晚晴咬著牙一字一頓:「再敢踏進我屋子半步,打斷你們兩條腿!」
「滾!!!」
小翠小菊捂著臉,眼淚直掉,連滾帶爬逃了出去。
——明明是爺讓咱們來的啊!
委屈翻湧時,心頭竟悄悄浮起何舒婷在的日子……
至少那時,頂多挨頓訓,不至於動手打人。
「我說晚晴,你這是吃了炸藥還是吞了火炭?進門就點炮?要是驚著肚裡孩子,看你哭都找不著調!」
好事被攪黃,李文國臉色陰沉,語氣里全是譏誚。
若不是看她肚子高高隆起,早一把拽過去按在床沿好好收拾。
「我的爺,您在別處尋歡作樂,我睜隻眼閉隻眼;可這是我的床——別的女人沾過的地方,我嫌髒。」
徐晚晴一手扶著腰,下巴微揚,胎氣撐著,說話更不留餘地。
「行行行,你懷的是金疙瘩,你最大,我不跟你爭還不行?我去別人房裡圖個清靜,總可以吧?」
徐晚晴肚子已近九個月,預產期就在眼前,又是頭胎,家裡這才處處遷就她——真要憋著氣、壓著火,到時大人孩子都懸,可不是鬧著玩的。
李文國哪敢拿這事兒賭?場子丟了還能再找回來,人要是沒了,可就真沒處尋了。
「爺,您別走呀……剛才是我太急了,語氣沖了些,可您和別的女人在我屋裡親熱,換誰心裡不燒得慌?要是擱在從前那位正房太太身上,她能咽得下這口氣?」
呃!
舒婷怕是當場就得摔杯子!
李文國心頭一跳,立馬浮現出那張冷臉。
「所以嘛,我撒個嬌、使點小性子,您也別往深處想,好不好?」
徐晚晴把丈夫胳膊摟得更緊些,指尖輕輕晃著,聲音軟得像裹了蜜。
哪還有半分先前橫眉豎眼的樣子?
李文國火氣早散了大半,可胸口卻莫名泛起一陣熟悉感——仿佛多年前,也曾被這樣哄過、拽過、拿捏得妥帖又服帖。
何舒婷!!!
他差點笑出聲來。
莫非所有聰明女人,骨子裡都揣著同一本馭夫經?
既肯低頭示弱,又不動聲色捧高了男人的面子!
他笑意上揚,語調也鬆快起來:「行啦行啦,爺早沒氣了,你也別瞎琢磨。」
「對了,今兒怎麼回來這麼早?」
不然哪會撞破三人鬥地主那一幕。
連累小翠小菊挨訓挨罰,回頭得悄悄塞紅包補上,嘿嘿!
「還不是那些旁支的人——見我肚子鼓起來了,產假快到了,一個個擠破門檻來套近乎,搶著要接手家業。圖的什麼?還不就是趁機伸手撈油水!煩都煩死了。」
一提這事,徐晚晴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那些人什麼貨色她門兒清:眼裡只有銀子,心上沒有宗族,純屬吸血的蠹蟲。
偏偏個個出身宗老門下,連她爹徐君山都被逼得直嘆氣。
她雖嫁了李文國,卻仍攥著徐家生意的鑰匙——徐君山信不過旁人,寧可讓女兒頂上去。
倒不是徐家後繼無人,而是真正有本事的子弟,全在軍部扎了根,不是戍邊就是帶兵,根本顧不上商道。
留下的,只剩些吃喝玩樂的紈絝,結果家底越攤越大,管事的人卻越來越瘸腿。
徐大公子病退後,才輪到她這個姑娘家挑起大梁。
「得了,徐家樹大根深,少幾顆蛀蟲也不礙事,你放寬心,好好養著,給我生個結實健壯的大胖小子。」李文國溫聲道。
這年頭的女人,母性本能格外濃烈。果然話音未落,徐晚晴已下意識撫上圓滾滾的肚皮,嘴角彎起,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
「對了,我爹打算建廠,專造子彈,你幫我訂幾條生產線,越快越好。」
她忽地記起,補了一句。
哦,戰爭還剩兩年就要打響了!
徐家這是嗅到硝煙味了,提前備起了彈藥庫!
李文國心底一沉,面上只輕描淡寫:「小事一樁,我這就安排。」
話音剛落,飯鍾就響了。
晚飯時辰,向來是一天最鬧騰的節骨眼。
二十多口人擠滿整間餐廳,桌椅幾乎挨著桌椅,連空氣都跟著發燙。
尤其一群娃娃,咿咿呀呀、嘰嘰喳喳,哭的笑的鬧的,攪得人腦仁嗡嗡作響。
長女李靜涵五歲,紅玉的大兒子李國福四歲,董海棠的長子李國平也是四歲,再往下,三歲的、兩歲的、一歲的,還有幾個尚在襁褓里哼哼唧唧的。
紅玉年初剛為李文國添了個兒子,取名李國賀。
她前後生了兩兒兩女,是府里孩子最多的。
小翠和小菊也各為李文國誕下一子一女。
眼下還懷著身孕的,除了徐晚晴,還有賽紅蓮、董海棠、許美靜三人。
董海棠這一胎,是在辦公室沙發上懷上的,事後整整七天沒給李文國好臉色。
「以後規矩改一改:孩子們先開飯,大人等他們吃完再上席。不然整廳吵得跟菜市場似的,成什麼體統?」
徐晚晴因孕期煩躁,被吵得太陽穴直跳,當即開口下令。
沒人敢駁這位軍中世家出身的少奶奶,紛紛應聲領命。
飯後,她挽著董海棠的手臂,一道踱進花園散步——兩人本就是閨中密友。
當初進門那天,她乍見董海棠竟是李文國的姨太太,驚得半天沒回神;如今回想當日種種微妙眼神、欲言又止的試探,一切終於豁然開朗。
「晚晴啊,真沒想到,你最後竟嫁給了爺。我還以為,你會挑個世家公子,風風光光做當家夫人呢。」
董海棠開口道。
「真沒想到啊,倒退兩年,在米國外交官那場晚宴上,爺還特意湊過來跟我搭話——當時礙於種種顧慮,我婉拒了他。可誰料命運兜兜轉轉,竟還是把我們栓在了一根繩上。」
徐晚晴輕嘆一聲。
「咦?原來還有這麼一出?那……嫁給他,你後悔嗎?」
「一點不後悔!」
她搖搖頭,又緩聲接道,「你也清楚,咱們這種世家出身的姑娘,婚事哪輪得到自己拿主意?爺是風流了些,可真懂女人心——會逗人笑,也捨得花心思,更難得的是本事硬扎,比那些空有家世的紈絝強出一大截。」
董海棠聽了「懂女人」三個字,心頭微微一緊。畢竟當初是她悄悄把徐晚晴的脾性、口味、甚至愛聽什麼調調,都細細講給了李文國聽,才讓那人順順噹噹把她追到手。
說白了,她就是個牽線搭橋的活媒婆。
日子一天天淌過去。
轉眼間,一個月就溜走了。
產房裡驚而不險,徐晚晴平安生下個千金。
李文國喜形於色——生男生女於他而言並無分別,可徐晚晴受家族薰陶深,又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心裡早盼著添個嫡子,結果落了空,難免悶悶不樂。
好在瞧見丈夫抱著襁褓里的小丫頭,眉眼舒展、滿目溫柔,半點不似作偽,她胸口那團鬱氣,才稍稍散開些。
罷了!
這回是個閨女,下回再生個小子不就齊了?
將來李文國百年之後,家業終究要由兒子承繼。
實話說,幸虧他這些夫人,心裡盤算的都是他身後的事——倘若被他本人撞破,怕是要氣得跳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