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還活蹦亂跳呢,一個個倒先惦記起棺材本來了?
可這也怪不得誰。一來是時下風氣如此;二來他後院裡鶯燕成群,爭寵奪勢本就如刀光劍影,誰不想攥緊一根能託付終身的稻草?
徐晚晴剛坐完月子,賽紅蓮便緊跟著進了產房。
兩人前後只差三十天。
起初得知懷上那會,賽紅蓮動過狠心——想悄悄把胎打掉。可李文國仿佛一眼看穿她的念頭,當場撂下話:敢動手,立馬讓紅梟發通電,登報揭她叛出組織、投靠力行社,坐實漢奸特務的罪名。
她咬碎銀牙,最終只得把孩子生了下來。
一個月後,產房傳來嘹亮啼哭——是個胖墩墩的男嬰。
望著懷裡皺巴巴卻鮮活的小臉,賽紅蓮胸口猛地一沉,愧疚翻湧上來:就在不久前,她差一點就親手掐滅這個小生命。
那一刻,她竟對李文國生出幾分感激——若非他橫插一手,她怕是要背一輩子良心債。
可第二天清晨,她睜眼發現孩子不見了。
她顧不得身子虛軟,掀被下地,踉蹌著一間屋一間屋地找,最後在小翠房裡,撞見李文國正把嬰兒抱在懷裡,小翠則蹲在旁邊,低頭給娃換尿布。
「把兒子還給我!」她嗓音劈裂,眼裡泛著冷光。
小翠被她煞氣逼得一縮,結結巴巴道:「是……是爺親自送來的,說怕您……怕您待不好他,往後就交給我帶。」
「放屁!我親生的骨肉,我會虧待他?」
她一把搶過孩子,轉身就走,裙角颳得門框嗡嗡作響。
當晚李文國踱進她房,她迎面就指著他鼻子吼:「我警告你,再敢把我兒子抱走,我跟你沒完!」
「你抽什麼風?」
「你不是前陣子還想弄死他麼?」
「既然你連留都不想留,我還擱這兒養著幹啥?等你哪天反悔,再掐他脖子?」
李文國劈頭蓋臉一頓訓,字字砸在她心口。
她垂下眼,聲音低下去:「我……不會的。我會把他好好養大,教他做人,護他周全。」
這話出口,她自己都信了三分——確是她先起了歹念,丈夫防著點,也算情理之中。
「哇——哇——哇——!」
孩子突然扯開嗓子嚎起來。
賽紅蓮以為餓了,可明明兩小時前才餵過奶啊?
她慌忙解開衣襟,把乳頭往孩子嘴邊湊。
孩子偏開頭,小嘴癟著,哭得更凶。
她急得團團轉,像只困在灶台邊的雀兒——畢竟頭回當娘,手足無措。
李文國靠在門框邊,雙臂環胸,靜靜看著她折騰,一個字也不提醒。
最後她實在扛不住,轉身沖他喊:「小國禮這是怎麼了?」
「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嗎?這會兒倒傻眼了?」
他嘴角一揚,語氣里全是揶揄。
「我、我……你快說啊!小國平到底出啥事了?」
孩子尖利的哭嚎幾乎撕破耳膜,賽紅蓮手足無措,心跳撞得胸口發疼。
「先喊聲『爺』來聽聽。」
他眼皮都沒抬,語氣淡得像在問天氣。
「爺!」
賽紅蓮脫口而出,聲音又急又脆。
「不對味兒——要軟的,糯的,帶點顫音的。」
「都這時候了!小國禮快哭抽過去了,你還在這兒磨嘰?!」
她嗓音發緊,指尖掐進掌心。
人一慌就失了分寸。其實孩子只是哼唧著掉淚,離撕心裂肺差得遠,可她自己先亂了陣腳。
「叫不叫?」
李文國把話撂在那兒,沒半分退讓。
賽紅蓮咬住下唇,閉眼深吸一口氣,臉頰泛起薄紅,再睜眼時,眼波微漾,拖著尾音輕輕喚:「爺~~~」
我勒個去!
這聲兒怎麼這麼勾人?
酥得像蜜糖裹著熱茶,李文國後頸一麻,脊背竄過一陣細栗。
「行了吧?快說啊!」
她催得急,連呼吸都繃著。
「你得應我兩件事:以後見我就得喊爺;辦正事時,都得用這個調子。」
他趁勢壓價。
賽紅蓮耳根滾燙,剛想搖頭,眼角瞥見兒子小臉憋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立刻點頭如搗蒜。
「嗯,把他放平,掀開襁褓,看看是拉了還是尿了。」
「哎哎!」
她手忙腳亂照做,果然一股酸餿氣撲上來——真拉了。
可她抖著手解布帶、翻身子、掏尿布,動作笨拙得像初學走路,李文國直嘆氣,端來一盆溫水,「閃開,我來。你盯緊點。」
他托穩孩子脖頸浸入水中,指腹輕揉褶皺處,溫水滑過嫩肉,再用干巾吸淨水珠,裹上新布,最後嚴嚴實實裹進毛毯里。
「記住了?以後就這麼伺候。」
「記住了記住了!」她乖乖點頭。
心裡卻悄悄一動:這男人平日橫得像塊鐵,抱娃卻輕得像捧雲,擦洗換裹一氣呵成,熟門熟路——怕不是早練過百八十回。
小國禮安靜下來,眼皮半掀,烏溜溜的眼珠子滴溜一轉,直勾勾黏在母親臉上。
「爺,他在瞅我呢,眼裡全是亮晶晶的好奇勁兒!」
賽紅蓮脫口而出,竟沒覺出「爺」字已順得像呼氣。
「國禮,國禮,娘在這兒呢!」她笑著湊近,額頭抵上兒子小腦門。
「嘿,這小傢伙靈透了!眉眼像你,鼻樑像你,連笑起來嘴角彎的弧度都隨你。」
「哪有?這小鼻子明明隨你……」
剎那間,前嫌盡消。她不再是那個防備戒備的少婦,他也不再是那個惹人厭的混帳夫君——兩人圍著襁褓里的小人兒,絮絮叨叨,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半小時後,小國禮又扭著身子哼唧,小嘴一癟眼看就要炸雷,賽紅蓮下意識望向丈夫。他頭也不抬:「餓了,餵奶。」
「哎!」
她急忙解開衣襟,剛含住乳頭,李文國已湊到跟前,鼻尖幾乎蹭上她肩窩。
「哎喲?你也……」
她伸手欲推,卻被他攥住手腕。
「奶水多,他吃不完。」
她只能咬唇垂眸,由著他
李文國不得不重新掂量這樁事,心思沉得像壓了塊青石。
是該收拾細軟,遠走高飛?還是咬緊牙關,死守京城?
若留下,只能縮進使館區——那裡和上大海、天京的租界一個樣,全是洋人的地盤。小本子的軍隊不敢明著踏進來,頂多派些鬼祟的日諜混入,專盯要緊人物下手,暗箭傷人。
可若真要走,又往哪兒去?
紅黨根據地?那地方他想都不想。頓頓大魚大肉養出來的身子骨,哪受得了啃紅薯、睡土炕、點油燈的日子?怕是三天就蔫了。
那就只剩慶重一條路。
可一進慶重,免不了跟黨國周旋——想袖手旁觀?門兒都沒有。
「嗯,先跟家裡幾個商量商量,聽聽她們咋想。」
他轉頭吩咐斌仔:「你馬上去使館區,把何舒婷請過來。」
小洋樓門口剛停穩車,就見溫可人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在花園裡慢悠悠踱步。
兩年光陰過去,她鐵了心要懷上一個。再拖下去,人老色衰,李文國眼神一偏,她可就真成擺設了。
孩子,就是她下半輩子安穩的憑據。
「爺,您來啦!」
她扶著腰,笑盈盈迎到車邊,聲音軟得像春水,眼底亮晶晶的,全是光。
李文國幾步上前,一手攬住她肩膀,一手輕輕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掌心微微摩挲。
八個多月了,下個月就要臨盆。
「可人啊,懷胎累不累?」
「不累,一點都不累!能給爺添丁進口,是可人這輩子最得意的事!」
她仰起臉,笑意從眉梢一直淌到唇角。
瞧這嘴甜的,比蜜還稠!
「行,等孩子落地,給你個名分。」
雖說她胸前略顯單薄,但產後奶水一豐,自然就撐起來了,進姨太圈也算夠格。
再說,跟了他快四年,沒功勞也有苦勞。九姨太這個位置,他隨手就給了——反正十姨太、十一姨太、十二姨太……名單還長著呢,一個名分,真不算什麼。
「真的?爺!」
「您對可人太厚道了,可人……可人真不知怎麼謝您!」
她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哎喲,別激動,當心胎氣不穩。」
李文國趕緊抬手替她順了順背,語氣放得又輕又軟。
「嗯嗯,爺最好了!」
她順勢把頭靠在他肩上,臉頰貼得嚴嚴實實,像只饜足的貓。
旁人早識趣地散開了,遠遠站在廊下樹影里——既不想看這黏糊勁兒,更不敢攪了這一晌溫存。
難得她流露真心,李文國也耐下性子,陪她在花園裡慢慢走了幾圈,最後拐進一處僻靜角落。
那兒一排毛白楊筆直立著,枝葉濃密,恰好擋住了外頭視線;可李文國微微側身,還能瞥見遠處幾個模糊人影。
他和溫可人,常在這兒幹些不能說破的事。
「爺……想在這兒麼?」
她斜睨著他,眼波流轉,像春水裡浮著兩片桃花。
「算了,你現在身子重,不方便。」
他手掌又撫上她鼓脹的肚皮,心裡雖癢得發緊,終究忍住了。
「沒事,下面不便,我伺候您上面。」
話音未落,她已從旁邊拎出一把藤編靠椅——原來早備好了。果然,貼心又懂分寸。
半炷香工夫後,兩人方才整理衣襟,緩步走出樹蔭。
溫可人抬手用一方素淨手帕,輕輕按了按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