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日語)
一個矮壯的日軍少尉橫步上前,手按在刀柄上喝問。
「喲,長官辛苦!」李文國欠身一笑,操著地道東京腔的日語,遞上一本燙金邊的工作證,「美福洋行經理,李文國。」
對方一聽那口純正日語,又見證件上印著洋行鋼印,臉色鬆動不少——洋人雇的人,多少沾點虎皮,不好輕易撕破臉。
他草草掃了一眼證件,揮揮手放行。
「呸!」
「李爺,這幫狗日的真不是玩意兒!」大眼壓低嗓子啐道。
「閉嘴!滿街都是他們的眼線,一句漏風,命就懸了。」李文國沉聲提醒。
街上,日軍小隊三五成群穿行而過,行人低頭疾走,唯獨那些日本兵趾高氣揚,軍靴踩得青石板咚咚響,像在自家院裡遛彎。
拐進一段冷清街巷,兩側斷牆殘瓦間,橫七豎八堆著屍首——全是平民,女的占多數,衣裳被扯得稀爛,有的赤條條躺著,肚子高高鼓起,頭髮還纏在枯枝上。
不用猜,就知道是幹了什麼畜生事。
李文國指節攥得發白,太陽穴青筋一跳一跳。
該死的鬼子!
「大眼,以後繞開這兒。」
他聲音很輕,卻像鐵塊砸地。
「明白,李爺!」
大眼牙關咬緊,喉結上下滾動。
自家兄弟遭這般凌辱屠戮,但凡有點血性的中國人,誰能咽下這口氣?
轉入另一條街,景象陡變:一夥身穿土黃軍裝、頭戴同色布帽的漢奸晃蕩著挨家敲門。表面查戶口,實則翻箱倒櫃搶錢搶糧,稍有不從便拳腳相加。這是日軍扶起來的「治安維持會」,專替主子咬百姓的喉嚨。
操!
這群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李文國指甲掐進掌心,恨不能拔槍當場崩了他們。
可他只把火壓進心底——已暗中聯絡力行社,調人定點清除。
若放任這些漢奸耀武揚威,明日便有十人效仿,後日百人跟風。京城遲早爛透,最後得益的,還是那幫豺狼!
此刻他才真正懂了:為何地下黨、軍統特工寧冒殺身之險,也要一個個點名剷除漢奸——殺的是人,震的是膽,攔的是後來者奔向深淵的腳步。
再往前,街道驟然不同:歐式櫥窗鋥亮,霓虹招牌閃著洋文,各國洋人西裝革履來往如常。這裡日軍不敢撒野——洋人的地盤,連炮都不敢朝這邊歪一寸。
進了美福洋行,櫃檯前擠滿穿軍裝的日本人。
北平淪陷後,所有工廠全被日軍強占,連董老丈人當年一手創辦的威峰第一機械廠也沒能倖免。
李文國早年投的那筆錢,幾年前就本利收回。
他沒去董家看熱鬧——畢竟沾著親,面子還得留三分。
其餘廠子也一樣,所以眼下替日軍跑採購的商人猛增。好在他當年在三井美莉那兒苦練日語,如今不用請翻譯;只是全城稍通日語的,早被日軍抓去當舌頭,想找一個靠譜的,比撈針還難。
忙完一天,李文國拐進一條僻靜胡同,推開一扇黑漆小院門。
「李站長!」
「李站長!」
幾個漢子齊齊立正,對著黑布蒙面、墨鏡遮眼、禮帽壓眉的李文國躬身致意。
他們是潛伏在北平的特工,只聽他一人號令。
蒙面、戴鏡、壓帽——不是耍酷,是怕萬一被捕,受不住刑招出這張臉。
「嗯。」
他略一點頭,算作回應。
接著開口:「今天起,接一項長期任務——清掉北平城裡的漢奸。」
「是!」眾人低吼應聲。
「可站長……」一名小隊長皺眉抱拳,「我們剛進城,連把匕首都摸不到。那些漢奸腰裡別著王八盒子,咱們赤手空拳,怎麼近身?」
「不急。」
他轉身朝屋內抬手,「把桌子挪開。」
桌子挪開後,李文國掀開地板上那塊方正的活板,「稍等。」
他轉身鑽進暗道,沒過半分鐘,就扛著一隻沉甸甸的樟木箱攀了上來。幾個漢子搶步上前托住,還沒喘勻氣,他又接連拎上來三隻大箱、五六隻窄長的牛皮匣子。
箱子一掀,眾人眼睛齊刷刷亮了起來——一箱勃寧朗手槍泛著冷光,一箱湯姆森衝鋒鎗壓得箱底吱呀作響,一箱霰彈槍粗短結實,最後一箱全是黃澄澄的子彈。那些牛皮匣子裡,整整齊齊碼著狙擊步槍,槍管烏黑髮亮,瞄具鋥亮如新。
「連狙擊步槍都備齊了?站長您真是把骨頭縫裡都算透了!」
一個漢子抄起一支狙擊步槍,手心冒汗,臉漲得通紅。
用這玩意兒遠距離點掉目標,全身而退穩當得很——打完收工,腳底抹油,連影子都摸不著。
「槍,全歸你們;人,自己挑;錢,也在這兒。」李文國從懷裡掏出幾疊銀元,啪地拍在桌上。
回到使館區那棟小洋樓。
「爹,您回來啦!」
六歲多的李國華牽著妹妹弟弟,踮腳迎到門廳。
「爹爹!!」
「爹爹!!!」
五歲的李靜芬細聲細氣喊得脆亮,四歲的李國志奶音未褪,攥著衣角直往哥哥身後躲。
「哈哈,家裡頭乖不乖啊?」
他一手抱起女兒,一手撈起小兒子,鬍子蹭得孩子咯咯笑。
「可乖啦!爹爹,我今天認了十個字!弟弟笨死了,才認兩個!」
李靜芬仰著小臉,鼻尖翹得老高。
「哎喲,我們芬芬真了不起!不過弟弟才四歲嘛,小豆丁一個,等長到你這麼大,一天認二十個字都不稀奇!」
「真的呀?」她歪著頭,下意識把拇指含進嘴裡,眼睛眨巴眨巴。
「爹爹,看我的新寶貝!」小兒子忽然舉高一隻雕工稚拙的木兔子,耳朵還缺了一角。
「哎喲,真俊!活靈活現的,好玩!」
他笑著點頭,順手揉了揉兒子亂蓬蓬的頭髮。
「爺,開飯了。」
溫可人抱著襁褓里的男嬰從餐廳出來,裙擺微揚,眉心卻輕輕蹙著。
李文國正逗孩子笑,沒留神她眼底那一絲倦意。
今晚的菜照樣硬扎——梅乾菜扣肉油亮噴香,京醬烤鴨薄餅卷得齊整,爆炒腰花脆嫩爽口,德州扒雞酥爛入味,蔥燒海參膠質豐盈,油燜大蝦紅艷誘人,糟溜魚片滑嫩清鮮,一品豆腐軟糯醇厚……末了再加一盅人參老雞湯、一碗烏魚蛋羹,熱氣騰騰,滿屋生香。
這才是真過日子!
飯畢,何舒婷朝他抬了抬眼,李文國會意,跟著上了二樓臥室。
「又來活兒了?慶重那邊催得緊?」
平時但凡有任務,她才這麼使眼色。
「你自己瞧。」
她遞來一張摺疊的便條。
李文國展開一看:
「東北來個漢奸唐漢生,接任京城市市長,下月二十日抵京,除掉。」
「唐漢生?沒聽過這號人物。」
他手指輕叩桌面,搖頭。
「原是哈爾濱市長,投靠倭寇二十年。因『治城有方』,眼下哈市已成鐵桶一塊——日語掛牌、日式課本、神社進校門、連走路姿勢都要按東洋規矩練。這次調來京城,就是要把這兒也變成第二個哈市。」
所謂「日化嚴重」,說白了,就是削骨刮皮地把中國人改造成順民,連骨頭縫裡都得滲出膏藥味。
「媽的,必須剁了他。」
聽罷,李文國眸子一沉,指節捏得咔響。
「要不要我這邊同志搭把手?」
她問得乾脆。畢竟這種要員,鬼子定然層層設防,明哨暗崗密不透風。
「呵,不用。爺自個兒就能辦利索。你要真想幫——」他朝樓下努努嘴,擠了擠眼,「替我把這火苗壓一壓?」
「這可不行。」她耳根微紅,聲音壓低,「今兒和後幾天都是危險期,再懷上,身子吃不消。」
「前晚昨晚不剛……」
「怎麼跟餓狼似的,剛吃飽就又要撲食?」
對這個男人,她心裡頭五味雜陳——快七年了,他仍像初見時那樣迷她,眼神燙得灼人;可也實在招架不住:一周七天,他五晚宿她房中,有時晨起還要纏一回,只留兩天去溫可人那兒。
她扛得住,卻不想陷進去。兩天,足矣。
她還有山河要守,有火種要護。
「誰讓你這身子香得勾魂呢——你自個兒摸摸看!」
李文國扶著她站到落地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膚色如新雪初凝,通透得不見一絲雜色;身段玲瓏纖巧,卻偏偏前凸後翹,曲線繃得又緊又烈,活像一柄裹在軟緞里的彎月刀——誰敢信這副看似柔弱的骨架里,竟蘊著如此滾燙豐沛的生機?
「可我總覺得……比不上那些名門閨秀呢?」
她不是故作謙遜,而是被當下這股子僵硬刻板的審美框住了眼睛。
壓根想不到,這般身段若擱在幾十年後,早叫人瘋搶著拍照、臨摹、頂禮膜拜。
「哼!不准貶自己——爺就稀罕這副身子!你若沒長成這樣,當初連喜帖都不會遞給你!」
話音未落,他指尖已滑上她腰線,順勢一攬,又故意壓低嗓音:「你說,要是當年沒嫁給我,倒貼給了個牙掉半嘴、褲腰帶都系不穩的老鰥夫,會怎樣?仔細想想!」
何舒婷竟真打了個寒顫,眼前倏地浮出那幅畫面:枯皮皺臉的老頭喘著粗氣撲上來,一身餿味混著煙臭……她猛地甩頭,聲音發顫:「不行不行!爺,我只認您!這輩子只做您的妻!」
剛回過神,又羞又惱地擰他胳膊:「壞死了你!哪有你這樣嚇人的!」
「喲?還真往那兒想了?想都不許想!看爺怎麼收拾你!」
醋意翻湧,眼底火苗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