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蒙亮。
一支日軍大隊氣勢洶洶開拔,人人臉上繃著志在必得的勁兒。
區區五百來人的營隊,怎敵得過他們整整一千二百號精銳?拿下望兒山,不過是探囊取物。
可他們萬萬沒料到,因情報嚴重失真,此番出征,實為踏上不歸路。
果然,隊伍剛抵望兒山腳那片林子,炮彈便如暴雨般砸落。毫無戒備之下,半數士兵當場倒地,山炮、迫擊炮更被首輪齊射盡數掀翻。殘部倉促還擊,僅靠步槍和機槍硬撐,可那幾挺重機槍還沒吼兩聲,就被精準點名炸毀。最後只剩三百來人、渾身血污的中佐咬牙舉起了白旗。
丁小七與阿貴假意受降,旋即勒令日軍就地挖坑。等土坑刨好,又逼他們將同伴屍首一具具拖進坑中。
幹完這活,鬼子兵早已脫力癱軟。丁小七抬手一揮,槍聲驟起,血濺黃土。
至此,整支大隊——包括中佐、副官在內,無一生還。
京城軍部直到傍晚仍聯絡不上這支隊伍,急派偵察小隊趕往現場,才知又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覆滅。信田將軍當場暴怒,一把抄起辦公室里搶來的青花瓷瓶,狠狠摜在地上,碎瓷四濺。
那張臉漲得紫紅,話沒出口,人已仰面栽倒。
氣極攻心,當場昏厥。
加上前次折損的一千餘人,如今已折損近三千兵員——幾乎等於一個滿編聯隊。
而駐京日軍總共才兩個聯隊,這意味著傷亡已近半數。
當然,另有若干中隊分駐周邊縣城,眼下真正守在京城的,只剩一個殘缺大隊。
空虛——前所未有地空虛。
李文國清楚這局面,卻壓根沒動過強攻京城的念頭。那裡已是日軍腹心,前後皆是敵控區,一旦圍城,援軍旦夕即至,困守只會坐以待斃。
空虛就空虛吧,反正只是暫時的。
但至少,能逼得日軍從別處抽調兵力回防,無形中替其他抗敵部隊卸下重擔——也算盡了一份力。
殲滅大隊後,陳江率部悄然撤出望兒山,重返陳家村。畢竟此處才是老根據地,溝壑田壟、房舍巷道,閉著眼都能摸清。
山上是再不敢呆了,萬一鬼子調來飛機輪番轟炸,連藏身之處都沒了。
回到陳家村,一切重頭來過。所幸根基尚在,人熟、地熟、心也穩,恢復起來並不費勁。
只是李文國放心不下剛懷上身孕的楊月容,奔波顛簸怕傷胎氣,便向營長陳江提出,想把她接回京城安胎,等孩子落地再送歸。
陳江反覆權衡,又拉上參謀長密議良久,最終點頭應允。
他親眼見過李文國在城外暗藏的三千精兵——這哪是散兵游勇?分明是一支能左右戰局的硬實力。往後若需借力,少不了還得仰仗此人,自然不好駁他面子。
組織紀律,又一次為李文國破了例。
李文國很快把楊月容接進了小洋樓。
沒錯,就是小洋樓。他打算攤牌了。
住一處才好照應,總比兩邊跑來跑去強——雖說兩處不過百步之遙。
楊月容得知自己被李文國哄騙成這樣,果然勃然大怒,拍桌就要走人,揚言斷絕往來,再不相見。
可何舒婷在一旁輕聲細語,李文國又句句不離她腹中骨肉,軟磨硬泡之下,她終究還是留了下來,只是從此冷眼相對,再未給過他一個笑臉。
至於納她為姨太?想都別想。
好歹人留下了。李文國不急,有的是工夫,一點點撬開那層被楊月容死死裹住、卻始終未曾真正熄滅的真心。
接下來,那位從哈市調來、即將執掌京城的市長,也快到任了。
李文國已開始布網,只待時機一到,親手送他上西天。
不過,在此之前,先出了一樁事。
放學鈴聲一響,孩子們便像出籠的小雀,嘰嘰喳喳湧出校門,撲向翹首等候的父母。
溫可怡也緩步走出校門——一襲正紅連衣裙勾勒出挺拔身段,臂彎里穩穩托著幾本教材,儀態端方,不疾不徐。
她眉眼清亮,皮膚如新剝荔枝般水潤透白,修身裙擺隨著步伐輕漾,襯得腰線纖細、肩頸舒展,甫一露面,便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斜陽溫柔地鍍在她發梢與肩頭,仿佛為她披了層薄金紗。
就在這時,一輛鋥亮黑轎車斜停路邊,車旁倚著個青年: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捧一束灼灼盛放的紅玫瑰,目光灼灼鎖住她,快步迎上。
「可怡,送你花——今晚賞光一起用個晚餐?我在法式餐廳留了位。」
他早對溫可怡動了心,打定主意要追到手。
上回接侄子時偶然撞見她,只一眼便覺得魂都被勾走了,回家輾轉反側,次日就托人打聽,第三天便開始登門守候。
「鄺公子,抱歉,我已婚,是別人妻子,請別再來了。」
溫可怡語調平直,沒半分波瀾。
「可怡,我知道你是推脫才這麼說的……可我是真心實意想待你好。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
他語氣放得極軟,姿態幾乎低到塵埃里。
「我沒騙你。我真結婚了。請以後別再打擾。」
她眉心微蹙,耐心正一點點被磨薄。
「既然結了婚,那你先生呢?怎麼從不見他來接你?」
他始終不信——這般出眾的女子,丈夫怎敢鬆手讓她獨來獨往?
其實不是沒人接,而是小洋樓就在街對面,拐個彎、過條斑馬線,三分鐘就到,壓根用不著車。
「可怡阿姨!」
「可怡阿姨!」
話音未落,七歲的李國華和六歲的李靜芬已從校門裡鑽出來,一左一右撲到她身邊,小手立刻被她牽緊。
這所洋人辦的學校,從小學一直辦到高中,溫可怡教的是高三年級。
放學順路帶倆孩子回家,早已成了日常。
「呵,是你侄子侄女?」
鄺公子揚起嘴角,笑意浮在表面。
兩個孩子仰起小臉,悄悄打量這個總在校門口晃蕩、纏著可怡阿姨的男人。
溫可怡沒介紹,他們便抿著嘴,誰也不搭理他。
「讓讓,我們得走了。」
她懶得再多費口舌。
肚子裡的小傢伙已悄悄安頓好,再過兩個月身子一顯,對方怕是自己就知難而退了。
「我送你們——先送倆孩子回家,再請你吃頓飯,不耽誤時間。」
他仍不肯鬆口。
「不用,家就在隔壁路口,走兩步就到。」
溫可怡牽著孩子繞開他,徑直往前走。
鄺公子立刻跟上。
而幾步之外的梧桐樹影里,大山也無聲跟了上去。
溫可怡雖拒坐專車上下班,但李文國哪能真放任不管?他婆娘、兒子、閨女全在這兒念書,暗中護著是必然的。只是李文國早有交代:只盯不擾,無險不出手。
「請別再跟著我。」
她聲音冷了幾分,指尖微微發緊。
心裡那點耐性,已被碾得差不多了。
「吱——!」
刺耳的剎車聲驟然響起,一輛深灰色轎車猛地剎在路邊。
車門推開,李文國跨步下車。
他早知道有人打溫可怡主意——大山昨兒就報了信。
可聽說溫二姨太(這「二」字純為區分姐妹,並非排行)態度堅決,當場就講明已婚,對方還聽進去了,李文國便沒急著露面。畢竟使館區住的多是體面人,尋常不會死纏爛打,他這些年還真沒見過幾個拎不清的。
直到大山今早又來報:那人還在磨,越勸越勤。
李文國這才掐准放學點,親自來了。
「爹爹!!」
「爹爹!!」
若論誰見他最歡喜,必是這兩個小傢伙。
兩人撒開溫可怡的手,蹬蹬蹬衝過去,一把抱住他大腿,仰著臉直笑。
「好嘞,國華、靜芬,先上車。」
他一手一個抱進后座,關好車門,才緩緩轉過身,看向那個打他夫人主意的年輕人。
油頭粉面,面相俊朗,確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
不過氣色沉穩,眼神清亮,倒不像那些被酒色淘空了底子的紈絝。
「這位兄台,貴姓?」
「你好,我姓鄺,叫鄺星雲。」
他頷首致意,舉止得體,下意識把對方當成了可怡的親戚——壓根沒往夫妻那層關係上琢磨。
兩個孩子一個喊「爹爹」,一個喚「可怡阿姨」,親疏分明,哪像結過婚的模樣?
「鄺先生,聽說您正追可怡?可她早就是有夫之婦了,您清楚嗎?」
李文國開門見山,語氣乾脆利落。
「啊?這……」
「真、真的?」
鄺星雲瞳孔一縮,臉上的從容瞬間碎裂。
這麼清麗脫俗的人兒,竟早已名花有主?
莫非是騙我的?
他心頭一沉,立刻換上試探口吻:「您說她嫁人了——嫁給了誰?」
「丈夫姓甚名誰?」
「能讓我見見真人嗎?」
連珠炮似的發問,透著股不肯罷休的執拗。李文國眉峰微蹙,心底泛起一絲不耐。
「怎麼,還不信?就算她沒成婚,也明擺著對你無意——您啊,趁早歇了心思。」
話音冷了幾分,毫不留情。
「那……可怡的父母呢?我想登門拜會。」
見李文國避而不答丈夫是誰,鄺星雲反倒篤定:溫可怡根本沒嫁!
他盤算著,只要說服她雙親,憑自己家底,提親十拿九穩。
「呵……想直接上門提親?」李文國搖頭失笑,眼裡掠過一抹戲謔。
「您也沒這個機會。實話告訴您——可怡唯一的親人,是她姐姐;而她姐姐,正是我太太。所以啊,我也是她至親。」
溫可怡靜靜站在旁邊,沒插話,只悄悄納悶:丈夫為何不直說身份?早點斷了對方念想,豈不痛快?
「哦——原來是姐夫!」
鄺星雲臉色一松,立馬堆起笑意。眼前這位,可是能拍板妹妹終身大事的關鍵人物!
「打住,別叫這麼親熱,這稱呼也不妥。」
李文國朝溫可怡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過來。
等她走近,他自然地攬住她肩頭,聲音清晰有力:「她的丈夫,就是我。」
「啵」的一聲,響亮地親在她白淨秀氣的臉頰上。
溫可怡沒躲,甚至微微仰起臉,神情坦然,仿佛這親昵再尋常不過。
車裡,李國華和李靜芬扒著車窗直樂:「爹爹又親可怡阿姨啦!羞羞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