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溫可怡猛地閉眼,失聲叫了出來。
李文國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掌心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噓,沒事,不過是個死人罷了。你曉得現在使館圈外的京城,一天倒下多少條命?」
「幾十?上百?這點動靜,連水花都算不上。」
她依舊沉默。
今晚像塊燒紅的鐵,燙得她心口發疼。鄺星雲臨死時那張扭曲的臉,一遍遍在她眼前晃——眼球暴突,鼻涕混著血往下淌,喉嚨里咯咯作響……
「李爺,這屍首怎麼處置?」
劉瘦猴湊近低聲問。
「老魏他們撤了沒?」
「還沒走!」
李文國早留了話——原地待命,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
「拖進城,交給老魏他們收拾乾淨。」
「是!」
吩咐完,他牽著溫可怡上樓休息。
屍體、血跡、碎渣,自有手下連夜擦淨。
可她不肯在這棟房子裡睡。
剛死了人,地板還泛著鐵鏽味,她站都站不穩,更別說躺下。
兩人換了衣裳,匆匆趕回小洋樓。
一路她攥著他胳膊,指節泛白,仿佛松一鬆手,人就要散架。
她從沒想過,那個平日遞茶倒水、替她掖被角的丈夫,竟能眨眼之間滅掉一整戶人家——乾淨利落,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那一瞬,她脊背發涼,心頭生出幾分怯意。
可轉念又想:有這麼個人擋在前頭,孩子將來踩在哪塊磚上,才能真正踏實。
到家時,全家早已睡沉。
見她仍死死抓著自己不放,李文國沒多說,只牽她進了她房間。
夜裡她半邊身子壓在他胸口,呼吸輕顫,直到天光微亮,才漸漸沉入夢鄉。
第二天清晨,她終於緩過神來。
不是不怕了,是咬著牙把驚惶咽了回去——日子還得過,肚子裡的孩子更要平安落地。
換作她姐姐,怕是得在床上躺足三五天,茶飯不思。
到了下午,鄺家滅門的消息才傳開。
鄺家在使館地界紮根幾十年,族中有人當差、有人經商,算是體面人家。
消息一炸,滿城譁然。
現場勘察說是入室劫殺——赤裸裸打洋大人耳光,百年未見的狠案。
街頭巷尾人人縮脖,連買菜都繞著胡同口走。
誰曉得那幫亡命徒,下回踹的是哪家門?
洋大人震怒,當即掛牌督辦,連巡防營都拉出來封街盤查。
不到兩天,案子「破」了:鄺家二公子鄺星雲勾結悍匪,反手洗劫自家宅院,為滅口,親手屠盡滿門,隨後翻牆逃出使館地界。
當晚,劉瘦猴和大山早就在使館圍牆內外悄悄搭好兩條竹梯,泥巴腳印、斷枝刮痕,樣樣「證據確鑿」。
「爺,這事……真是您動的手?」
主臥里,何舒婷抱臂倚在門框上,似笑非笑。
「嘿嘿,我哪有這通天本事?」
李文國笑著把小靜琪舉高高,「乖寶,喊爹爹——喊爹爹!」
「爹爹!」
粉嫩如桃花的小女兒李靜琪踮著腳尖,奶聲奶氣地撲上來喊:「爹——爹!」
「哎喲喂,我的小棉襖!」
李文國眉開眼笑,一把將她舉過頭頂,樂得眼睛眯成縫。
「爺,我正問您正事呢!」
何舒婷擰著眉,指尖往他肩頭一戳,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接著壓低嗓音道:「前兩天大山悄悄跟我說,可怡被一個叫『公子』的傢伙死纏爛打,結果那姓鄺的一家轉眼就沒了蹤影——風聲傳得最凶的,就是您乾的。」
「呵,他敢撬我牆角?」李文國嘴角一扯,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我最容不得戴帽的人。他偏要往我頭上扣,我不掀了他這頂帽子,還留著過年?」
他語氣輕飄,話卻沉得墜地。
「掀……掀帽帽!」
小女兒眨巴著眼,一字不落地學舌。
「哎喲我的小祖宗!」李文國趕緊捂住她嘴,額頭直冒汗,「這話可不興亂講!來來來,再叫一聲『爹爹』,或者喊『娘』也成——乖,快喊!」
總不能讓娃還沒斷奶就學會混江湖的黑話!
「娘——娘!」
小丫頭扭過身,朝何舒婷伸出兩隻藕節似的小胳膊。
「哎喲~我的心頭肉!」
何舒婷一把接過來,摟進懷裡,親得她臉頰泛起兩團粉雲。
雖說她是賽紅蓮生的,可這孩子眉眼清亮、笑聲脆生生,誰見了不動心?
再說賽紅蓮至今杳無音信,不如就當自家養大的——日子長了,血不濃水也濃。
「爺,我可把醜話說前頭:這使館區眼下太平安穩,您手別伸太長,真捅出簍子,咱一家子怕是要捲鋪蓋滾蛋。」
她不是怕事,是怕失了這方安身立命的淨土。
「放心。」李文國拍拍胸脯,聲音篤定,「只要你想留,咱們在這兒紮下根、娶媳婦、抱孫子,住到頭髮全白都行。」
那些守衛聽的是牛大力的調遣,就算哪天露了馬腳,黑鍋也由他背到底。
除非斌仔、劉瘦猴這幾個貼身老兄弟反水,否則誰也動不了他們分毫。
退一萬步講,天京租界、上大海租界,哪處不是燈紅酒綠、藏龍臥虎?總歸有片瓦遮頭,有口熱飯吃。
「唉……什麼時候才能把小本子趕出去,奪回咱自己的山河啊?」
何舒婷望著窗外梧桐樹影,輕輕嘆了口氣。
身為組織里鐵骨錚錚的同志,她心裡揣著整片國土的分量,恨不能親手把侵略者釘在恥辱柱上。
「舒婷,你信我一句:咱們的國家,不是病貓,是一頭臥在崑崙山巔的雄獅——眼下閉目養神,可小本子每踹一腳、每燒一村、每屠一城,都在往它眼皮上撒鹽。」
李文國聲音不高,卻像敲鐘般震得人耳膜發顫。
「嗯,我也信。」她抬頭一笑,眼裡有光,「外頭洋人寫的書里也說,東方睡獅一旦睜眼,山搖地動。爺,您這話,比書里還燙心。」
見她眉間陰霾散盡,李文國心頭一松,順手就在心裡劃拉幾筆——回頭給她撥三五個億的生意盤子,權當打氣錢。
「嘀嘀嘀——!!!」
電台猝然炸響,刺耳又急促。
是黨國密電:命京城站長李文國,即刻拔除小本子在華北的軍工命脈——子彈廠、火藥庫、軍械組裝線,連帶鐵礦、銅礦的冶煉工坊,一個不留。
說白了,就是要掐斷鬼子的糧道、彈道、命脈道。
「前線吃緊得厲害啊……」
李文國掃完譯文,手指在桌沿叩了兩下。
「唉,工業底子差得太遠。」何舒婷搖頭,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角,「人家彈丸之地,機器轟鳴三十年;咱們廣袤山河,鐵錘還砸不出一顆合格的螺絲釘。」
「可不是嘛。」他點頭,「工業,才是筋骨。沒有硬骨頭,再高的個子也是紙糊的。」
瞧瞧,小本子那點地方,還沒咱們一個省大,靠著滿山遍野的煙囪和齒輪,硬是打得咱們節節後退——這哪是打仗?這是拿鋼水澆灌出來的碾壓!
「嘀——!!!」
電台又響。
何舒婷抄起耳機,麻利接通。
這次是組織發來的指令,字字如刀:目標一致,手段一致,盯死小本子後勤命門。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持久戰,就此拉開帷幕。
巧了!
兩人目光撞上,不用言語,心照不宣——
聯手!
地黨與特務,破例並肩,共執一旗。
主帥,自然是他李文國。
「有爺坐鎮,我一百個放心。」
話音剛落,懷中小人兒已酣然入夢,小嘴微張,呼出溫熱甜香。
李文國眼神一熱,二話不說,一手抄起何舒婷腰肢,一手扯開她衣襟——動作快得像獵豹撲食,半點沒敢耽擱。
興致被澆滅的李文國漫無目的地晃在走廊里。除了何舒婷,溫可人、溫可怡姐妹倆和楊月容也都揣著娃——能行,卻難盡興。
再納一房?
可挑來挑去,連個像樣的苗子都尋不著!
煙花柳巷倒是有不少,可個個都被人翻來覆去嚼過,他嫌髒,不願沾。
撓了撓後腦勺,腳卻不由自主停在楊月容房門前。索性推門進去瞧瞧。
自打知道他是何舒婷的正頭丈夫,又把溫家姐妹一併收作姨太太,楊月容就徹底冷了臉,至今沒跟他講過一個字。
「咚咚咚!」
禮數走完,門直接推開。
她正坐在桌邊翻書,側影清瘦,發尾垂在肩頭。
「月容啊,我來看看你。」
他堆起笑意,聲音放得溫軟。
「出去!」
她眼皮都沒抬,嗓音像冰碴子刮過鐵板。
愛得越深,恨得越狠。
好歹沒吼出「滾」字,算留了三分體面。
「月容,這是怎麼了?」
他往前湊半步,語氣裡帶著點委屈,「咱倆早就是老夫老妻了,如今你肚裡還揣著我的骨血,怎麼見了我還跟見仇人似的?真讓我心口發悶。」
「你還好意思提心口?」她猛地抬頭,眼底燒著火,「騙子!徹頭徹尾的騙子!」
「騙走我的心也就罷了,連身子也騙得乾乾淨淨!」
一提這茬,她指尖都泛了白。
李文國是何舒婷的丈夫,而她和何舒婷既是同志又是搭檔——他早知自己是地黨,卻裝聾作啞,照舊追得緊、哄得勤,活脫脫一個風流種。
更荒唐的是,當初她私下還罵過這人是「蛀空國家的蠹蟲」,轉頭卻在他溫言軟語裡失了守。
就像親手把最看不上的人供上神龕,再一低頭,發現自己跪得比誰都低。
那股子羞憤,誰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