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朝我磕頭?是咒我早死呢,還是挨了打,心裡巴不得我橫屍街頭?」
李文國冷笑。
磕頭?輪也得輪到兒女們來磕。
「不不不!冤枉!真冤枉!我該死我該死!」
紅玉嚇得猛往後縮,閉眼偏頭,肩膀一聳一聳,本能地躲那隨時會落下的巴掌。
見她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李文國心頭一沉——可憐之人,未必無辜;可這份可憐,偏偏是她自己一寸寸作出來的。
這一頓打,該是刻進骨頭裡的教訓了。
「聽清楚:再有下回,你不如先抹脖子。否則……」他頓了頓,眼神陰得能滴出水,「你會恨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
「記住了!全記下了!絕不敢了!絕不敢了!」
紅玉忙不迭點頭,額頭還沾著灰。
「走,回屋去。」
他朝她擺擺手,語氣平淡得像吩咐端茶倒水。
這事,就這麼揭過去了。
「嗚……」
她一邊抽噎,一邊撐著膝蓋顫巍巍起身。
「閉嘴!」
李文國眉頭一擰,聲音不高,卻像冰錐扎進耳朵。
紅玉立馬咬住下唇,連抽氣都不敢大聲,挪步時腿肚子直打晃。
心還在擂鼓,對丈夫的懼怕比從前深了十倍;臉上燙得像貼了燒紅的鐵片,頭頂頭皮陣陣抽搐,連帶著腳步虛浮,身子左右晃蕩。
地下室台階陡窄,她腳下一滑,乾脆跪趴著往上爬。李文國跟在後頭,目光掃過她繃緊的腰線和微顫的臀線,心頭一熱,抬手又是一記清脆的巴掌——
「啊!」
「閉嘴。」
她立刻死死抿住嘴。
「啪!」
「啪!」
「啪!」
一路低著頭,踉蹌跟在他身後,進了房門。
「你以為這就完了?」
「你這賤骨頭竟敢出去招搖?今兒就讓你嘗嘗什麼叫『接客』!」
李文國盯著垂首立在跟前的紅玉,火氣直衝天靈蓋。
「我……我沒想去啊!」
紅玉聲音細若蚊吶,頭壓得更低了。
「說你呢!還不快去拾掇乾淨!」
他眼一瞪,紅玉渾身一抖,轉身就往洗漱室跑。
這一回,他下手狠、動作急,把紅玉當個破布偶似的甩來搡去。
翌日清晨。
七歲的李國福、六歲的李靜蜜,穿著漿得筆挺的小學制服,肩上斜挎著小書包,臨出門前照例來房裡向親娘請安。一進門,卻見紅玉半邊臉高高腫起,青紫交疊,兩人齊齊愣住,仰頭問:「娘,您臉怎麼啦?」
「對啊,娘,您臉咋腫成這樣了?」
「啊?這……這……」紅玉手足無措,舌頭打結,一時答不上來。
剛從洗漱室刷完牙、抹完臉出來的李文國,朝三兒子和七女兒咧嘴一笑:「你們娘昨兒做了虧心事,走路不穩,一頭撞門框上了——臉才腫成這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個孩子,語氣沉了下來:「記住了,做人要堂堂正正,心虛膽怯,早晚摔得鼻青臉腫,像你們娘一樣,腫得連親爹都快認不出!」
話是講給兒女聽的,刀卻是剜在紅玉心口上的。
「哦……知道了,爹!」
倆孩子懵懵懂懂,點點頭。
紅玉站在一旁,臉燒得滾燙,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行了,上學去吧。」
李文國揮揮手。
「爹爹再見!娘再見!」
等孩子腳步聲遠了,他才轉過身,冷聲道:「走,下樓吃飯。」
「我……我能不去嗎?」紅玉咬著嘴唇,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臉上火辣辣地疼,脖子還隱隱作痛,這副模樣走出去,豈不是讓滿屋子人看盡笑話?
「不行。」
李文國嗓門一揚,斬釘截鐵。
飯廳里,眾人早已落座。李文國一進門,所有姨太太的目光便齊刷刷黏在他身後的紅玉身上。
心裡頭直犯嘀咕:這是捅了多大的婁子?
竟被爺收拾得這般狼狽?
往日那張精心描畫的臉,如今腫得變了形,嘴角裂開一道血口,脖頸上幾道指印又深又暗,一看就是被人死死掐過。
落座後,徐晚晴慢悠悠瞥了紅玉一眼,又抬眼望向李文國,唇角微揚:「爺,這人平日裡打扮得妖妖調調的,莫不是在外頭偷摸勾搭誰了?」
「早說了,這張臉就是狐媚相,天生不安分。」
她早憋著一股氣,眼下逮著由頭,哪肯輕易放過,字字句句都往紅玉心窩裡扎。
紅玉不敢抬頭,肩膀微微發顫,下巴幾乎要抵到胸口。
臉頰一碰就鑽心地疼,她連筷子都不敢動,只默默倒了一杯牛奶,小口抿著。
其餘幾個姨太太一聽夫人開口,立刻豎起耳朵,屏息等著看熱鬧。
「哼!真要是偷人——今早她就該躺在亂墳崗了。」
李文國冷笑一聲,聲音不高,卻凍得滿桌人脊背一涼。
她們都清楚爺最恨什麼,可這話從他嘴裡再冒出來,還是讓人腿肚子打顫。
「哦?那……是賭輸了?」
徐晚晴眼波一轉,立馬接上。
她出身名門,對這些女人的消遣門兒清——紅玉天天往外跑,不就是扎堆搓麻將去了?
「待會兒拿五萬大洋給她,替她還債。」
李文國朝徐晚晴吩咐,語氣平靜,卻壓著雷。
欠錢得還,但設局坑人的,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五萬?呵……還真是把爺的錢當紙糊的!」
徐晚晴冷笑出聲,目光如刀刮過紅玉。
若不是李文國坐在這兒,她早叫大飛進來卸她一條腿。
其餘姨太太聽見「五萬大洋」,倒抽一口冷氣。
乖乖,五萬大洋!
在京城,夠買十處四合院了!
她哪來的膽子?!
難怪被爺打得下不了床!
霎時間,滿桌目光都變了味兒——鄙夷、譏誚、幸災樂禍,全往紅玉身上砸。
「爺,依我說,您還是太仁厚了。輸掉五萬,擱我手上,先打折她的腿再說,剩下的,慢慢炮製。」
徐晚晴眯起眼,視線陰惻惻地釘在紅玉身上。
紅玉渾身一僵,下意識並緊雙腿。
斷了腿,這輩子就廢了。她指尖發白,一把攥緊李文國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肉里。
「賤骨頭,現在知道怕了?」
「怕?怕你還敢把爺的家底往賭桌上推?再有下次,直接送你去晚晴那兒領罰!」
李文國猛地低喝,震得碗碟嗡嗡作響。
「我……我再也不敢了!」
紅玉渾身一顫,聲音發虛,縮著肩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要是真落到那女人手裡,怕不是要被扒三層皮?
「哼,要——」
「行了行了,這事翻篇兒!往後誰再提一個字,我親手撕他嘴!」
見徐晚晴還繃著臉、指尖都快掐進掌心,李文國乾脆一擺手,嗓音沉穩卻不容置喙。
徐晚晴瞥了眼當家主事的側臉,喉頭動了動,終究沒再開口。
「海棠,去查查德賢會館的根腳。」
「得嘞,爺。」
轉眼間——
早飯收了碗,李文國牽著徐晚晴的手,領著四歲的李靜香、三歲的李國文,還有嬰兒車裡剛滿八個月、裹在鵝黃小毯里的小兒子李國安,慢悠悠踱進後花園。
丈夫體貼,兒女繞膝,日子亮堂得晃眼。徐晚晴低頭看著草尖上跳動的光斑,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唯獨心頭輕輕一墜:那人一年到頭,攏共也見不上幾面……
同一時刻,大飛領著幾個精幹漢子,護著紅玉直奔德賢會館,要把那五萬大洋徹底結清。
「這是我還你的五萬塊,一分不少。欠條,還我。」
經理室里,十來袋銀元壘在牆角,叮噹作響。紅玉手指一指,聲音冷硬,眼神卻悄悄鬆了一截——壓在心口兩年的石頭,總算要卸下了!
薛勇抬眼一掃,心裡咯噔一下:這朵帶刺的嬌花,竟真把錢湊齊了?本想借債生情、順水推舟,如今竹籃打水,一股火直衝天靈蓋。
媽的!
昨兒就該把她扣在後廂房!
當然,這話也就肚裡翻騰兩下罷了。
他清楚得很——紅玉每次登門,身後必跟著鐵塔似的保鏢;真敢伸手,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再一瞄她臉上那道青紫交錯的指印,他暗啐一口:哪個缺德鬼下的狠手?好端端一張芙蓉面,生生糟踐成豬頭模樣,簡直是暴殄天物!
「哎喲,楊姨太,您那位爺……回府啦?」
他堆起笑,眼角卻往門口幾個黑衣人腰間一滑——那裡鼓鼓囊囊,分明別著傢伙。
「這跟你有半文錢關係?欠條呢?趁人齊,趕緊當面點清!」
紅玉語速極快,袖口下的手已攥出汗來——她一刻也不想在這蛇窩多待。
早聽李文國提過,這地方表面是茶樓會所,骨子裡,全是皮條生意。
「呵呵,楊姨太,數就不必啦。」
薛勇笑吟吟拉開抽屜,抽出一疊紙——全是紅玉親筆落款的欠據:一千、兩千、五千、一萬……密密麻麻,加起來整五萬。
紅玉逐張細看,確認無誤,朝大飛微一點頭。
「給我。」
大飛伸手接過,掏出火機,「啪」一聲脆響,藍焰竄起,紙邊捲曲、發黑、化灰。
「走!」
紅玉眼皮都沒抬,轉身便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上,一聲聲脆得扎耳。
「是,楊姨太!」
大飛等人齊聲應下,步履如風,緊緊隨行。
門一合上,薛勇臉上笑意瞬間凍住,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