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分明十一點就躺下了,怎麼此刻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牛大力盯著她眼帘直顫、腦袋一點一點的樣子,心頭狂喜幾乎要撞破喉嚨。
再精明,又怎樣?
再提防,又如何?
還不是栽在這招最不起眼的軟刀子上!
哈!
「等等……我……怎麼突然這麼乏?」
「你……你……」
她話沒說完,脖子一軟,身子直往桌沿歪去。牛大力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後背,生怕她磕著碰著驚動門外守著的特務。
「三井中佐?您這是怎麼了?」
「三井中佐?您可別睡過去啊!」
「三井中佐!醒醒!」
他晃了幾下,見她毫無反應,乾脆從隨身空間裡摸出一方浸過迷藥的手帕,嚴嚴實實捂住她的口鼻,只讓她吸進一口。
等她呼吸徹底綿長、四肢鬆軟,才利落地將她和桌下那截殘留迷香一併收進空間。
「妥了!」
這一手,險得能把人脊梁骨嚇酥——稍有閃失,牛大力這層皮就得當場剝掉。
接著他推開窗,順手往地上丟了一支空針管,管壁還沾著半乾的麻醉劑殘液,活脫脫一副被人闖入脅迫的假象。
最後,他整了整衣領,拉開門又輕輕帶攏,朝門口兩個站崗的特務微微欠身,才邁步走遠。
嗯?
怎麼身子發飄,腳底打滑?
像踩在晃蕩的舢板上?
不知過了多久,三井美莉意識慢慢浮出水面,第一感覺就是天旋地轉。
跟當初菜菜子中毒醒來時一模一樣。
迷藥這玩意兒,向來不留情面,後勁沉得很。
等神志徹底回籠,肢體也漸漸聽使喚,她猛地睜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個赤著上身、肌肉緊實的男人,正俯身看著自己。
看清那張臉的剎那,她嘴角狠狠一抽。
她設想過無數次和李文國重逢的場面:
在陰冷牢房裡,他戴著手銬站在鐵欄後;
在街角巷尾,她親手按住他肩膀喊出「逮捕」;
或者自己被五花大綁,硬生生拖到他面前,被迫仰視;
甚至還有更周密的推演……
唯獨沒料到,會是此刻這般——赤條條躺在一張床上,而他就在自己上方,氣息灼熱。
一股滾燙的羞恥感直衝腦門,繼而化作冰冷的無力,最後沉澱為徹骨的挫敗。
這才到京城第十天啊……
明處布網,暗處盯梢,結果還是被他反手掐住了命門。
自己,真不如他。
唉……
「醒了?感覺如何?」
「是不是又驚又懵?又氣又憋?又恨又沒法兒使力?」
李文國挑起一邊眉毛,笑得毫不掩飾。
「你繼續,辦完正事再說。」
三井美莉忽然抬眸,眼波流轉,聲音軟得像融化的蜜糖。
「你?」
李文國反倒愣住。
他預想過她破口怒罵,預想過她咬牙切齒,預想過她眼神淬毒恨不得剜他兩刀——
卻萬萬沒想到,她會這樣垂眸淺笑,溫順得像只剛馴服的貓。
可人家都把話遞到嘴邊了,難道他還真能縮著脖子退回去?
那就干唄!
半小時後,兩人並排躺著,喘息未平。
「這次,我輸得乾乾淨淨,不找藉口。你想怎麼處置我,都行。」
三井美莉側過臉,望著他。
這張臉寫滿得意,透著幾分流氣,可越看,越恨不起來——反而心裡一熱,只想拉著他回小本子本土,去見見那個從沒見過父親的小傢伙。
讓他也嘗嘗,有個爹是什麼滋味。
「信里寫的……都是真的?」
李文國卻避而不答,目光斜斜掃向窗外。
「千真萬確!文國,雖說從前我們鬧得不太愉快,我一度打算休養一陣子,等氣消了再回來找你算帳——可自從生下這孩子,我在家親手帶他整整五年。去年米國正式參戰後,家族動用各方人脈反覆推演,最終斷定:帝國必敗。」
「哦,我家是三井家,世代官商勾連。一邊在帝國中樞任職,一邊和米國財閥往來密切,對那邊的底子門兒清——那可是壓倒性的工業產能、鋪天蓋地的軍工體系、源源不斷的後勤補給,體量足足是我們五倍有餘。這種仗,打不贏,也拖不起。」
話里藏著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耗都能把帝國活活耗死。
「所以我早早就撂下軍職和所有差事,一心只想守著這個家。這次來,全因兒子總問:『別人家爸爸都在,我的爸爸呢?』我才硬著頭皮來找你,想帶你回一趟東京,讓他親眼看一看自己的父親。」
「可我也清楚,你絕不會乖乖跟我走,這才出此下策,想逼你鬆口。」
三井美莉語氣平緩,卻字字落地有聲。
「三井中佐啊,甭管你講的是真是假,我這輩子都不會踏進小本子半步——你趁早歇了這念頭。」
李文國擺擺手,一臉淡然。
「那可是你親骨肉,你就忍心不見他一面?」
「剛才那些話,句句屬實!我帶你回東京,絕無加害之意,只盼孩子能認一認爹。」
三井美莉急切搶白,眼底全是為人母的焦灼。
「行,給你張照片,拿回去給他瞧瞧。」
李文國掀開被角,實則從隨身空間裡抽出一張嶄新照片遞過去。
「孩子要的是父親的手溫、父親的臂彎、父親日日相伴的影子,不是一張冷冰冰的相片!」
三井美莉猛地坐起,聲音陡然拔高。
「那好辦——再過五六年,你帶他來這兒,不就見上了?」
「或者,你乾脆把他送來我這兒住幾年,父愛不就有了?」
李文國聳聳肩,滿不在乎。
「不行!孩子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憑什麼交到你手裡?」
一提送孩子,三井美莉像被踩中尾巴的貓,騰地彈坐起來,雙目圓睜,怒意翻湧。
她衣襟微敞,李文國眸光一閃,心底那點火苗倏地竄起老高。
三井美莉察覺他眼神發燙,趕緊縮回被子裡,一把拉嚴實。
可惜遲了——李文國伸手一掀,被子掀開,人已欺身而上。
又過一個鐘頭。
三井美莉臉頰緋紅,喘息未定:「你到底打算怎麼處置我?我可提醒你,我兒子還在東京!你要是把我押去黨國,可就真斷了父子緣分!」
「放心,絕不往黨國送。」
李文國起身抄起牙刷,開始漱口。
「那……你什麼時候放我走?」
三井美莉咬著下唇,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刀架在脖子上,她連掙扎的力氣都不敢有。
「快則半月,慢則一月,准放你走。」
李文國咧嘴一笑。
「為什麼?」
三井美莉一頭霧水。
「等你肚子裡揣上我的種,立馬讓你走。」
他垂眸,視線直直落在她小腹上。
「你——!」
三井美莉一口氣堵在胸口,臉漲得通紅。
就在她被軟禁期間,京城早已亂作一團。
她是三井家的人,若真橫死在他們眼皮底下,三井家震怒之下,滿城官員誰都別想全身而退。
於是全城警戒升級,搜查翻天覆地,連老鼠洞都被扒開三遍。
折騰三周毫無進展,憲兵大隊長御空得間直接向松下將軍請命:徹查使館區。
反正眼下正跟米國打得你死我活,英德深陷泥潭,法國都淪陷了,哪還有人顧得上他們小本子?
可松下老謀深算,心裡透亮:列強此刻騰不出手,但今日之辱,日後必加倍奉還——到時第一個甩鍋的,準是他自己。因此死活不批。
沒過兩天,消息傳到東北總軍部,一通電話劈頭蓋臉砸下來,把松下罵得狗血噴頭,當即拍板:搜!使館區照查不誤!
幸而三井美莉及時現身,才免了這場大搜捕。否則李文國怕是得連夜帶著一大家子溜出城外。
家裡洋媳婦太多,依小本子那副德性,逮住一個絕不會放過。
「三井中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松下將軍面色鐵青,眉頭擰成疙瘩。
全因她惹的禍,才被三井總部劈頭蓋臉一頓訓斥,罵得他耳根發燙、脊背冒汗。
這會兒能有好臉色才怪!
「松下將軍,事情是這樣的——我遭抗日分子劫持,打算把我押往慶重。萬幸半道上盯梢那人打了個盹,我才瞅准空子掙脫出來。」
三井美莉一口咬定,語氣懇切。
她還特意弄亂了頭髮,蹭黑了臉頰,衣襟撕開幾道口子,袖口磨得泛白起毛,活脫脫一個逃難歸來的模樣。
「真……是真的?」
松下將軍眯起眼,滿臉狐疑。
被綁?信。
可一個女人單槍匹馬從那伙亡命徒手裡溜掉?他壓根不信。
「千真萬確。不過這次失手,確是我履職不力——所以,我申請辭去特務機關長一職。」
三井美莉主動攬責。
實則肚裡揣著李文國的種,再熬下去怕露餡,只想趕緊回本島安胎坐月子。
「三井中佐,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你要辭職?!」
松下將軍瞳孔一縮,嗓音都變了調。
不就是被擄走一趟?至於嗎?
莫非嚇破膽了?連質疑都顧不上了。
「是的,松下將軍。落入敵手,說明我已不堪此任。我想先回國進修一陣,等歷練成熟了再回來效力。」
於是,三井美莉再度啟程返國。
等她再踏足這片土地時,小本子早已舉手投降。
「小娥啊,這是你丈夫李國志,認得不?」
李文國把五歲的小婁小娥抱起來,粉團似的小臉蛋肉嘟嘟的,指著眼前那個虎頭虎腦的男孩說。
那孩子正是何舒婷的第三個兒子,剛滿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