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我來。」
「嘿嘿——」
客輪順風順水,五天便抵香江。
香江氣息與內地迥然不同:資本奔涌,商旗獵獵,街頭人人步履如飛,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子爭分奪秒的勁兒。
一行人剛踏出碼頭,便忍不住四下張望,嘖嘖稱奇。
「呵,大陸來的土包子吧?」
一名穿筆挺西裝、拎黑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招手叫黃包車,眼角一掃見他們簇擁而出,又聽見滿口國語,再瞧見李文國左右各伴一位風韻綽約的婦人,心頭莫名泛酸,脫口便刺了一句。
「吱——!」
話音未落,五輛鋥亮簇新的轎車齊刷刷剎在眾人面前,輪胎擦地聲短促利落。
「李爺,董姨太,許姨太,請上車!」
文三躬身垂手,聲音恭謹。
那西裝男當場僵住,嘴巴半張,眼珠子幾乎瞪出眶來。
「呵呵,我們坐的是轎車,您坐的是黃包車——究竟誰更像土包子?」
李文國側身一笑,用一口流利又略帶譏誚的英語還了回去。
車隊揚長而去,只留下那人站在原地,耳根通紅,拳頭攥緊又鬆開。
車子很快駛上皇后大道,拐進中西區石塘咀。
皇后大道,是香江開埠後第一條沿海主幹道,橫貫北岸,西起石塘咀,東至跑馬地,全長約五公里,分西、中、東三段。沿路樓宇林立,銀行密布,金店閃亮,全是港市最燙金的地界。
五十年代,這裡就是全港最喧騰、最耀眼的心臟地帶。
若論繁華,尖沙咀和九龍中環雖也熱鬧,但眼下還沒這兒扎堆。
不過在李文國心裡,那兩處早晚要圈下來,只是時間問題。
最後,車隊停在一排掩映於綠蔭中的獨棟別墅前,緩緩駛入其中一棟氣勢恢宏的歐陸風格宅邸。
「李爺,這是中西區價碼最高、安保最嚴的別墅區。」
文三輕聲道。
「嗯,不錯。對了,左右兩棟,也都拿下了吧?」
李文國抬眼打量一圈,頷首問道。
園景清幽,草木蔥蘢,風過林梢,沁人心脾,光是站在門口,便覺渾身舒泰。
董海棠、許美靜和李國平下車後,面上一直波瀾不驚——畢竟早知道自家這位丈夫、爹,腰包厚得能砸死人。
可一聽「左右兩棟也要買下」,語氣輕鬆得像在菜市場挑青菜,三人心裡齊齊一震,暗自吸了口涼氣。
「全拿下了,加價不少。」
原來左右兩棟都有人住,李文國直接溢價收購:一棟空置,留作日後哪房想來香江落腳,隨時能安頓;另一棟,則撥給貼身護衛駐守。
「好,進去吧。」
李文國開口道。
外頭都修得這般氣派,裡頭自然更不會寒酸。
日常用度,文三這個心細如髮的人早備齊了,根本不用臨時張羅;至於家務雜事,往後就請菲傭來打理。
十七歲的國祥領著弟妹滿屋轉悠去了,李文國往沙發上一靠,扭頭問文三:「社團那邊,人手拉得怎樣了?」
「攏共七百出頭,都已落定。」
文三、吳小狗、小傑、魚頭他們,半年前剛踏足香江,這才湊出這股子生力軍——這些「矮騾子」,個個手腳麻利、膽子夠硬。
別嫌人數少,實是眼下香江人口稀薄;若擱二十年後,這數字翻十倍都不止。
「爺,您這是……要掀桌子?」
許美靜一聽丈夫暗中聚攏這麼多人,心頭一緊,下意識以為要干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掀什麼桌子?這兒是香江,正被鷹國佬攥在手裡呢——他們巴不得咱們亂成一鍋粥,越亂越順他們心意!」
「所以啊,社團在香江壓根不算黑,反而是鷹國佬默許的『合法攪局者』。你懂嗎?穩定,才真要命,穩了,他們怎麼撈油水、怎麼壓人頭?」
「再說了,單靠你們倆婦道人家,加一個毛還沒長齊的娃,能成什麼事?怕是事情沒開頭,女的被拖進暗巷賣了,男的直接塞進水泥袋沉西灣。」
李文國這話不是嚇唬人,是那些江湖混混真敢這麼下手。
「真……這麼狠?」
許美靜和董海棠眉心不約而同擰了起來。
李文國朝文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著說。
「千真萬確。搶劫、綁票、敲詐、收檔口錢、拉皮條、放印子錢……我們這幾月親眼盯下來的,樁樁件件,沒一件乾淨。」
文三語氣沉穩。
「竟猖狂到這份上?**就真睜隻眼閉隻眼?」
許美靜仍有些難以置信。
「許姨太,信不信由您——如今香江最大幫會就是三合會,人馬過萬,盤踞在尖沙咀、銅鑼灣、灣仔一帶。咱們這片洋人扎堆,他們向來繞著走。」
小傑插話道。
眾人口徑一致,許美靜這才信了七八分。
可剛鬆口氣,又立馬提起了心,生怕哪天撞上那些亡命徒。
她望著丈夫,聲音輕了幾分:「爺,這地方太險,要不……我還是帶孩子回內地吧?」
「哎喲,放心!安保全交給小狗和小傑他們盯著,你還怵什麼?」
「再說,那些社團連中西區都不敢輕易踏進來;他們頂多揣幾把老掉牙的左輪,咱們和連勝——可是實打實配著軍火的。你儘管睡安穩覺。」
李文國說得輕鬆,卻字字有分量。
至於為啥叫「和連勝」?問就是圖個吉利,圖個順口,圖個聽著就壓得住場。
「美靜,別怕。我從前在特務處幹過,那些蝦兵蟹將見了我們,腿肚子都打顫。」
董海棠反倒鎮定自若。
畢竟當年特務處三個字,真能把混混嚇得當場跪地求饒。
「海棠啊,你早不是特務了。現在人家見你,只會流著哈喇子打量,我可提醒你——別陰溝裡翻船,栽在眼皮子底下。」
李文國笑著點了一句。
「曉得啦,爺。往後我和美靜、孩子們就守在石塘咀,真有事出門,全讓小狗他們頂上。」
她答得乾脆利落。
「夜總會那邊,運轉得如何?」
李文國轉了話頭。
他壓根不想讓社團沾染綁票勒索、放貸收保護費這些髒活——不如正經做生意:開酒吧,養場子,穩穩噹噹賺快錢。
香江只會越來越旺,夜場生意,來錢比拍電影、炒樓還猛,半點不虛。
他還讓許美靜在這邊註冊公司,主攻的其中一塊,就是酒——自建酒廠,釀啤酒、紅酒、洋酒,一條線全包圓。
順帶搞建築、做地產:蓋酒吧、建酒店、起商場、鋪院線、造住宅樓……全盤推進。
「中西區,五家店已全部開業。」
文三答得乾脆。
「李爺,您是沒瞧見——那夜總會天天爆滿!場場擠破門檻!」
魚頭一提起這事,眼睛都亮了。
香江老闆多如牛毛,掙了錢,不往夜場撒還能往哪撒?
談生意要請客喝酒,慶生要訂包廂,朋友聚會、同事聚餐、紅白喜事……正規娛樂,幾乎就剩這一塊了。
「行,你們手腳麻利些,中西區的夜總會生意直接全盤鋪開,招人也別拖沓,兩年內拉滿五千號人馬,接著往銅鑼灣、尖沙咀這些旺地挺進,十年之內,香江所有夜場生意,必須姓李!錢?燒得再多也值,明白沒有?」
李文國嗓音沉穩,眼神凌厲,話一出口,自帶壓人的分量。
「明白!」
文三、吳小狗、小傑、魚頭四人齊聲應下,腰杆挺直,神情肅然。
歇了兩天,便動身辦事。
在文三張羅下,李文國帶著許美靜、董海棠和幾個孩子,去了入境處辦妥香江戶口與身份證。
李文國忽地心頭一亮——眼下香江律法尚允一夫多妻,自己先落個本地戶籍,往後把其他幾位夫人也接過來落戶,豈不名正言順、白紙黑字全是合法配偶?
嘿嘿!
這趟來香江,真算來對了!
手握香江身份,日後辦護照、開銀行戶頭、置產置業,樣樣都順溜得多。
戶口一落地,立馬註冊公司。
資本主義地界,手續乾淨利落,四家新公司,兩天工夫全部敲定。
緊接著搭班子、招人馬、立規矩,讓公司火速轉起來。
李文國出手闊綽,薪資比市面高出三成,福利更是頂格配齊,一周不到,人就招滿了。
其中七成以上,是從同行那兒高薪挖來的老手。
自然惹得幾家老闆暗地咬牙。
有個心眼窄、記仇快的茶餐廳老闆,當場坐不住了,尋上門去。
一家舊式茶餐廳里,人聲嘈雜,蒸汽氤氳。
「雞哥!那家叫『黃河實業』的新公司,根本不守行規——仗著兜里有幾個銅板,就砸錢撬我店裡的夥計!前前後後走了十二個,全是熟手,我這生意差點斷了氣!」
「您可是收了我每月『平安金』的!如今人家騎到我頭上拉屎,等於抽您耳光!這事您不管,以後誰還信三合會的招牌?」
他找的是三合會坐館「雞哥」——生得虎背熊腰,滿臉刀疤似的橫肉,脖子上金鍊粗如拇指,兩條露在外頭的手臂,青龍白虎纏得密不透風,往那兒一坐,整間鋪子都矮了半截。
「燒賣!蝦餃!烤乳鴿!流沙包!豬肚湯——!」
一個扎馬尾的小妹挎著竹編食盒穿堂而過,清亮吆喝剛落,雞哥朝她一招手。
小妹湊近點單,他趁勢伸手,在她腰臀處重重捏了一把。
小妹身子一僵,眼圈倏地泛紅,嘴唇咬得發白,卻只低頭攥緊食盒帶子,連句重話都不敢吐。
「哈哈哈!」
雞哥仰頭大笑,唾沫星子濺到蝦餃上也不在意,邊嚼邊問:「你說那家公司,打哪兒來的?」
「內地來的。」老闆壓低嗓子,「我托跳槽過去的人打聽清楚了。」
「呵……怕是逃難的地主老財,揣著金條銀元跑來的吧?」
雞哥嗤笑一聲。這兩年,確有不少內地富戶攜家帶口奔香江避禍,他早見慣了——有錢沒根,就是案板上的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