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江月臉上的笑意霎時僵住,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
李國華也沉了臉,眉心微微蹙起。
「哎喲,你這張嘴怎麼長的?」
「皮又癢了是不是?」
李靜涵一個箭步上前,手快准狠地揪住弟弟耳朵,聲音清亮又不容置疑。
這話雖沒說錯,可當著人面這麼講,實在失禮。
倒也不能全怪他——徐晚晴的三兒子,自小被捧在掌心長大,寵得驕縱些,性子難免有點拗。
「還不趕緊跟江月姐姐賠不是!」她厲聲催道。
「賠什麼?本來就不如靜涵姐好看。」
他脖子一梗,嘴還硬著。
父親興師動眾把全家召來「驗人」,他心裡早揣著股勁兒:到底多驚艷,才配得上「嫂子」倆字?結果一看,連親姐姐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自然不服氣。
「我數三聲——一!」
「二!」
她手指一擰,力道加重。
「哎喲哎喲!姐,鬆手鬆手!」
「行行行,我認錯,我認錯!」
李國弦立馬蔫了,肩膀塌下來,嗓音都軟了三分。
說來也奇,他在家橫著走,連最小的妹妹都敢逗弄,偏偏最怵這位大姐。
或許真應了那句老話——血脈里壓著一道印,天生就矮一頭。
等他磕磕絆絆道完歉,眾人這才魚貫而入,進了大廳。
江月剛抬腳跨過門檻,整個人就怔住了。
廳內人頭攢動,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吵嚷聲、嬉鬧聲、哄勸聲、抽噎聲……混作一團;更別提角落裡一聲接一聲的嬰啼,細弱卻執拗。
她循聲望去,只見一位十八歲的少女端坐軟榻,膚如新雪、眸似琉璃,懷裡正輕輕搖晃著個襁褓中的嬰兒,動作溫柔得像捧著易碎的月光。
天啊……
怎麼還有這麼多孩子?
比外頭翻了兩倍都不止!
江月腦子嗡嗡作響,幾乎懷疑自己誤闖進了哪戶百年望族的祠堂——這哪是尋常人家,分明是開枝散葉的活宗譜!
「你就是江月?」
一道聲音忽地落下,不高不低,卻帶著金石相擊般的清越與不容忽視的威勢。江月猛地回神,抬眼望去——
一位貴婦端坐主位,眉宇間盛著從容,容色艷而不俗,氣度凜然如深潭映月。
「月月,這是徐姨!」
李國華連忙側身引薦,聲音都比平時輕了半分。
徐晚晴的事,何舒婷早聽聞了,當晚就跟李文國大吵一架,最後被他按在床沿哄得喘不過氣,又撂下狠話:「這事不揭過去,下次懷的可就不止一個了。」這才咬牙咽下委屈……
當然,李文國也拍了胸脯保證:兩位都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不分大小。
「徐姨您好!!!」
江月趕忙躬身問安,手心微微發潮。
這位美婦氣場太盛,光是站在那兒,就讓人脊背發緊、呼吸變淺。相比之下,李國華的生母反倒溫婉親切得多,舉手投足皆是世家閨秀的柔潤風儀,讓人一眼就心生暖意。
若非她自家也是官宦門第,此刻怕早已手足無措,連話都說不利索,哪還能強撐著聲音不抖。
她心底更是暗暗驚疑:那位尚未謀面的公公李文國,在民國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迎娶這樣一位氣韻天成的女子?
只消一眼,便知徐晚晴出身絕非尋常——尋常人家養不出這般骨子裡透出的貴重與篤定。
「嗯。」
徐晚晴淡淡頷首,唇角未動,目光卻已掠過江月全身。
若非這是丈夫長子,她連這廳門都不會踏進一步。只有她親生的兒子,才值得她親自出面。
「月月,這位是蘭姨。」
李國華悄悄鬆了口氣,趕緊轉向另一側,聲音輕快了幾分——顯然,這位二姨太讓他自在得多。
「您好,蘭姨。」
江月恭敬問候。
香蘭的確美,但不同於徐晚晴的凌厲華貴,她一身嬌軟溫潤,笑起來眼角彎彎,像春水漾開漣漪,叫人不由放鬆下來。
只是……她總覺得這張臉格外熟悉。
目光下意識飄向斜對面坐著的李靜涵——
果然,眉眼如刻,鼻唇相似,連那點若有似無的英氣都如出一轍。若兩人並肩走在街上,十個人里九個會以為是姐妹花。
香蘭保養得太好了,肌膚瑩潤如瓷,不見一絲褶皺,唯有一股沉澱多年的熟女風致,悄然浮在舉手投足之間。
「嗯,你好,江月。」
她微微一笑,點頭致意。
接下來輪到紅玉了。
「月月,這是楊姨。」
「剛才咱們遇見的國福,就是楊姨的大兒子。」
紅玉卻迥然不同——眉眼濃烈如工筆重彩,身段柔得像一泓春水,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攝人心魄的韻致。
江月心頭一顫:這哪是尋常婦人?分明是話本里走出來的蘇妲己,美得勾魂、艷得驚心,連呼吸都似帶著蠱惑。
這樣一位絕色,竟真成了自己那位便宜公公的枕邊人?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指尖微涼。
越往後聽,越覺頭皮發麻。
等所有姨娘一一見過,李國華又挨個介紹了自家兄弟姐妹——只挑年滿十八的說,若把四十多個弟妹全報一遍,江月怕自己當場暈厥。
這下她徹底懂了什麼叫「鐘鳴鼎食之家」。
這才是真正的大戶!
單論父輩這一代,子嗣就壓過六十人——你信不信?
直到跨出李府大門,江月耳畔還嗡嗡作響,腦子像被塞進一團棉花。
這輩子頭一遭見家長,竟比高考放榜還令人腿軟。
「國華,你爹……到底什麼來頭?」她緩過神,迫不及待追問,「能一口氣娶十四房太太,個個氣質不凡、來歷不淺——何舒婷是現任京城市長,徐晚晴氣場壓得人不敢直視,婁美娥一身富貴氣撲面而來……這麼多厲害女人,全嫁給了他一個人?」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那他本人,得多深不可測啊?」
「我爹啊……」李國華撓了撓後腦,「早年在洋行做事,先給鷹國人干,後來轉投米國人那邊。」
「別的,我真不清楚。」
「哦對,他還曾大比捐資支援組織,是實打實的愛國商人。」
「就……在洋行當差,就能娶十四房?」江月挑眉,語氣里滿是狐疑。
「還不止呢。」李國華趕緊補充,「許姨和董姨也在香江,只是沒回來——她們和那一屋子弟妹,全在那邊安家落戶。」
「嘶——!」
江月倒抽一口冷氣,指尖掐進掌心。
十四房已夠駭人聽聞,竟還有兩位壓艙石似的姨太太?十六位夫人,個個風姿綽約,光是想想就讓人脊背發緊。
「嗯,我爹常說,香江地勢得天獨厚——面朝大海、毗鄰多國,又奉行資本主義,貿易零門檻。」李國華學著父親的腔調,「最關鍵的是,內地大批地主富商攜巨款南下,無數百姓逃荒過去討生路。有錢、有人、有自由,想不興旺都難。」
「所以他斷定,香江遲早躋身全球前十的經濟重鎮。」
「照這麼看……倒真有可能。」江月點點頭。北大經濟學科班出身,這點邏輯她拎得清——資本、人口、制度三者齊備,哪裡會不騰飛?
她忽然覺得,這位素未謀面的李叔叔,眼光比許多專家還銳利。
「可不是嘛。」李國華笑著接話,「許姨帶去的五房弟妹,董姨那邊四個,三年工夫,已在香江紮下根來——聽我爹講,如今已是當地數得著的實業大戶。」
當然,這話,是李文國刻意說得含蓄了些。
在他雄厚資本的強力支撐下,一塊塊土地被迅速圈定,一棟棟樓宇拔地而起,一家家連鎖夜總會接連開業,一座座大型商場次第落成,一座座現代化碼頭陸續啟用——黃河實業名下的物業體量,早已穩坐香江頭把交椅。
當然,為防鷹國勢力或其他盤根錯節的豪強眼紅生事、伸手摘果,股權結構早被精心鋪排:一部分來自米國賽國財團,一部分由香江本土商賈與英資背景的合伙人共同持有,而真正握在自家手裡的,是那占絕對主導的百分之七十。
但這只是權宜之計。待到七八十年代風雲再起、格局重洗,黃河實業便會徹底收束股權,另立門戶,不再容外人染指。
以上還僅是地產物業這一條線。
三年間,黃河實業更是一路狂飆,建起數十座工廠——但凡能賺錢的行當,幾乎無一遺漏。
酒廠自不必提,還有成衣廠、電器廠、整車裝配廠、汽水廠、電子元器件廠……橫跨輕重工業,遍地開花。
對了,還順手辦起一家銀行——黃河實業發展銀行,正是李文國為日後布局金融版圖埋下的關鍵伏筆。
香江向來有三大支柱:地產、金融、電影。
可早年間,製造業才是實打實的第四極。
只是後來地價瘋漲、人工水漲船高,工廠才漸漸讓位退場。
如今地產已全面鋪開,金融與電影正加速進場。
李文國本人對拍電影興趣寥寥,卻毫不手軟地砸錢建院線——凡有商場之處,必配影院;影院所至之地,便是他手裡的鐵閘。
哪家片商不聽話?抬手便封殺排片,讓新片鎖在庫房裡發霉。
若他真想入股某家電影公司,甚至自立門戶拍片,背後這條院線就是最硬的腰杆,成功不過是水到渠成。
說到底,未來香江半壁江山的產業命脈,怕是要牢牢攥進李文國掌心。
……
「香江產業最大最多?」
江月聽完,忍不住悄悄倒吸一口涼氣。
她雖不清楚香江盤子究竟有多大,但能在一座城市裡做到數一數二,已是鳳毛麟角。
更何況,只用了短短三年?這得是多厚的家底、多快的手腕?
誰能想到,這個平日裡低調得近乎透明的男朋友,背後竟是如此龐然巨物。
一時間,江月竟有些恍惚,覺得自己像只麻雀,突然被請進了金雕的巢穴。
兩人邊聊邊走,一路送江月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