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在家裡一錘定音,他說點頭的事,太太們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雖有些姨太太對她愛答不理,但沒人嗆聲反對——八成是李叔早打過招呼了。
「你娘的意思,怕是擔心國華家裡那一大攤子姨太太、庶出的弟妹,你嫁過去後日子不好過——光是那些姑奶奶、叔伯爺們就夠你受的,明里暗裡扯皮拌嘴,准沒個消停。」
江父對家宅門道門兒清,三言兩語就把江母的心思點透了。
「那……那可咋辦?」
「莫非這門親事,真要黃了?」
江月指尖一緊,聲音都發了虛。
她心裡確實裝著李國華,可一想到他家那烏泱泱的人堆兒,就脊背發涼。今兒那個毛頭小子李國弦當眾嗆她,話裡帶刺、眼神帶刀,已經夠她憋屈半天了。
「可不是嘛,爹!要是月月嫁過去,天天被他們拿捏搓磨,我這當哥的頭一個不答應!」
江哥急得直拍大腿。
妹妹打小就是團軟糯的糖糕,眉眼清亮,笑起來像春水漾開,他從小護到大,容不得半點委屈。
「其實也犯不著愁,結了婚,你們另起爐灶,單過就是了。」
江父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吹了口熱氣,語氣穩當得很。
「可眼下京城哪還有空房?國華和月月成親後,想分套像樣的屋子,難如登天啊!」
江哥一跺腳,嗓門都高了半截。
五十年代機關單位扎堆進京,人潮一股腦湧進來,房子比金子還金貴。一條胡同擠七八戶,四合院改造成大雜院,灶台挨著灶台,晾衣繩橫七豎八牽滿天井。他們江家住的這處大院,四間房塞下三代六口人,連廚房都得輪班用。
何市長夫人舒婷倒是能開口批房,可好地段的好房子早被釘死在名冊上,想撬開一個口子,就得動別人碗裡的肉——招恨的事,誰干?
至於單位蓋的宿舍樓?圖紙還在鉛筆尖上畫著呢。
江哥這話一出口,江母手裡的針線活停了,江月攥著衣角,連呼吸都輕了。
江父卻輕輕一笑:「別忘了,李家是實打實的闊主兒,難不成在京城連幾處落腳的地兒都沒有?」
「對啊!」江母眼睛一亮,「李家洋樓成片、宅子連排,南鑼鼓巷、帽兒胡同、石頭胡同,哪個沒他們家的老底子?月月,明兒你跟國華提一句——新婚燕爾,總得有個安生小窩,不能一頭扎進人堆里喘不過氣。聽聽他怎麼打算。」
「要不這樣,明晚請國華來咱家吃飯,我們當面問清楚。」
江母把話遞到江月手裡,溫聲叮囑。
「嗯,好。」
轉眼便是次日晚。
李國華駕著一輛擦得鋥亮的伏爾加,拎著兩盒精裝點心、一筐鮮桃,穩穩停在大院門口。
院裡左鄰右舍探頭張望,嘀咕這哪家的公子哥,年紀輕輕就摸得方向盤?不多時便有人認出來:是何市長家的長子李國華!
畢竟這大院裡住的,不是機關幹部,就是部隊家屬。後來他們的孩子,還被人叫作「大院子弟」。
「國華來啦?人來就成,帶啥東西!」江母迎出門檻,笑得眼角開花。
嘴上客氣,可那眼神分明亮得灼人——看女婿越看越順眼。
這小伙子身量挺拔,濃眉入鬢,一雙眼睛黑亮有神,皮膚白淨透著紅潤,舉手投足帶著股子養尊處優的利落勁兒,一看就是正經富貴人家養出來的。
江母心裡早把這門親事點了頭。
李國華一一跟江父、江哥、江哥媳婦、江月問了好,才在堂屋坐下。
江哥媳婦昨兒剛抱著兩歲的閨女回了娘家,今兒一早才趕回來,懷裡還兜著孩子,奶瓶都沒來得及塞進嘴。
「國華啊,兩邊長輩都見過了,你和月月這事兒,也就算落了樁。」
「不過江叔冒昧問一句——你們成親後,是跟著何市長住,還是回大院這邊?」
酒過三巡,江父放下酒杯,話問得圓滑,既沒戳破「分家」的敏感,也沒繞遠。
「江叔,實不相瞞,我爸早給我們兄弟幾個備好了——南鑼鼓巷、帽兒胡同、石頭胡同,各有一座五進五出的大宅子,每處七八十間屋子,將來每人成家,單分七間,妥妥噹噹。」
「我琢磨著,南鑼鼓巷那處最合適:離我爸那兒不近不遠,離月月家也剛好居中,您說呢,月月?」
李國華說得雲淡風輕,江家人卻齊齊愣住。
乖乖!
三座五進五出的深宅大院,直接當婚房預備著?!
江父喉頭一滾,江母筷子懸在半空,江哥張著嘴忘了合,江月臉騰地燒了起來。
只有江哥媳婦還懵著,懷裡娃的奶瓶歪了都沒顧上扶,小嘴一張一合,只發出一聲:
「媽呀……」
真的假的?
三座五進五出的院子,給兒子當婚房?
這李國華,真是何市長的兒子?怎麼比傳說里還闊?
江哥媳婦對李國華的全部認知,不過是「何舒婷市長家的公子」這麼一層薄紙般的印象,連他爸是幹什麼的都兩眼一抹黑。
「哎呀,這個嘛……國華你拿主意就行!我看這三處都不錯,隨你挑!」
直到這時,江月懸了許久的心才真正落回肚子裡,踏實得像踩在棉花上。
更讓她驚喜的是,居然有整整七間屋子!寬敞得晃眼,闊綽得讓人咋舌——她自個兒家裡六口人擠四間房,連轉身都得側著身子,哪敢想這種日子?
七間房啊,再生倆娃也綽綽有餘,江月心裡頭暖烘烘的,嘴角一直沒往下掉過。
房子,向來是姑娘家挑婆家時最看重的硬槓槓。
「月月,真羨慕死你啦!這麼多屋子,將來娃一串兒往下生,都不帶愁地方的!」
江哥這話剛出口,酸味就從牙縫裡往外冒。
江母笑得眼角都堆起了褶子:「喲,原來親家早把事兒盤算妥了!國華啊,你家大人挑好日子沒?跟月月啥時候辦喜事啊……」
幾天後,紅星軋鋼廠舉行盛大開業典禮。
李文國和小舅子婁振華並肩而立,身旁站著京城來的幾位領導,手執金剪,準備剪彩。
沒錯,這座廠子,就是後來四合院裡幾乎所有人吃飯的飯碗,也是1953年正式投產的老廠。
其實它早在解放前就已建起,不過那時歸日本人管;如今被國家接管,又由李文國與婁振華注資接手,更名為「紅星軋鋼廠」。雖掛私營招牌,但背後也有國資參股。
李文國,自然也成了廠里響噹噹的股東之一。
他摻這一腳,圖的可不是分紅——而是日後能把四合院那幫人捏在手心裡,翻不出花來。
「李總、婁總,太感謝二位鼎力支持!有了這批新設備、新技術,咱們廠定能為國家多出力、多流汗!」
剪完彩,領導們緊緊握住兩人雙手,語氣誠懇,滿是期許。
所謂「新技術」,正是婁振華早幾年跟著李文國遠赴美國,在當地軋鋼廠實地學來的先進工藝,如今全數搬回國內,落地紅星廠——這份心意,實實在在是給祖國添了把火、加了把勁。
「應該的!咱都是中國人,幫國家做事,天經地義。」
「對!能出一分力,就絕不含糊。」
李文國和婁振華齊聲應道,謙遜得恰到好處。
因是私營性質,李文國順理成章給自己安了個副廠長頭銜——純屬掛名閒職,去不去車間全憑心情,他壓根懶得操心廠務。
要這職位,就為讓四合院那群人抬頭見他得喊一聲「李廠長」。
「李廠長好!」
「李廠長好!」
「……」
這天,李文國踏進紅星軋鋼廠大門,迎面便是一片熱絡招呼。
他微笑著一一頷首回應。
進了車間,一個中年漢子正埋頭忙活,工裝上濺滿黑漆,頭髮蓬亂,袖口還沾著油漬——正是劉海中。
一見李文國,他立馬直起腰,畢恭畢敬喊了聲:「李廠長,您又來檢查工作啦?」
「嗯。」
「劉師傅,加把勁兒,爭取年底拿下高級鉗工證!到時候工資漲十五塊!」
李文國邊說邊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
被廠領導當面點名鼓勵,胖墩墩的劉海中頓時熱血上頭,挺起胸膛高聲應道:「一定不辜負您信任,李廠長!」
李文國繼續往前走,又碰上老師傅易中海和徒弟賈東旭,照例一番勉勵,兩人臉上都泛起光來。
可剛跟賈東旭打完招呼,李文國腦中忽然閃過秦淮茹的名字——對了,這時候她還沒嫁進賈家呢!得趕緊動身,趕在婚事落定前,先去秦家村把她尋回來。
隨後,他轉身朝食堂走去。
掌勺的,正是何大清。
剛掀開廚房帘子,就聽見一陣利落的「咚咚咚」聲——一個膀大腰圓、臉卻顯稚氣的年輕小伙正飛快剁著胡蘿蔔。
他叫何雨柱,街坊都喚他「傻柱」。
十八歲,剛拜入廚行不久,還是個學徒。
灶台邊悶熱難耐,他只穿了件無袖粗布褂子,兩條胳膊肌肉繃緊,青筋隱約可見——顯然是從小被老爹何大清逼著翻鍋練出來的。
何大清廚藝精湛,手藝絕非浪得虛名,傳給兒子更是毫不藏私:顛勺、切絲、調醬……樣樣往死里練,胳膊不練出腱子肉才怪。
正忙著攪醬料的何大清一抬眼,瞧見李文國來了,立馬換上一副討喜笑臉,點頭哈腰:「哎喲,李廠長駕到!快請進!」
話音未落,臉色陡然一沉,扭頭沖兒子低吼:「李廠長來了,還不趕緊打招呼!」
轉回頭,又是滿臉春風,笑意盈盈。
李文國忍不住嘖了一聲,這變臉本事簡直像翻書一樣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