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廠長,您好您好!」
眼下才十幾歲的傻柱還帶著股生澀勁兒,見了大領導就縮肩膀、抿嘴唇,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
哪像後來那般老練,連廠長拍桌子他都敢頂嘴。
「嗯,這蘿蔔絲細得透亮、勻得齊整,刀功里透著家學底子——你爹當年的手藝,怕是全讓你攥在手裡了。往後準是個響噹噹的大廚。」李文國眉眼舒展,笑意真切。
「還不趕緊謝過李廠長誇你!」
何大清立馬板起臉,嗓門一提,把傻柱唬得一個激靈。
「謝謝李廠長誇獎!」
傻柱忙不迭躬身點頭,腰彎得比煮熟的麵條還軟。
「李廠長,這是新調的醬汁燜的豬蹄,您給掌掌眼,瞧瞧火候、鹹淡、香頭還差不差啥。」
何大清嘴甜如蜜,話里裹著三分討巧、七分奉承,專挑領導愛聽的說。
一輛黑亮轎車碾著鄉間土路駛來,車輪捲起薄薄一層灰,在村口慢悠悠剎住,停在一堵歪斜土牆前——那屋子低矮破舊,牆皮剝得露出黃泥筋骨。
「哎喲!真汽車啊!」
「城裡人坐的鐵殼子!」
「裡頭坐的,準是穿皮鞋、戴金表、說話帶京腔的大人物!」
「……」
圍攏過來的村民踮腳伸脖,指指點點,聲音壓得低,眼神卻亮得發燙。
李文國推門下車,淺藍襯衫挺括如新,白西裝外套襯得肩線利落,咖啡色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他腳步一落,滿場嗡嗡聲霎時啞了火,連咳嗽都憋回喉嚨里——眾人不約而同屏住氣,怯生生打量這個從畫報里走出來的男人。
村里人雖土,可心裡門兒清:這身打扮,擱十里八鄉,就是活脫脫的貴人胚子。
「李、李先生,您可算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寒舍粗陋,實在不敢驚動您這樣的貴客……」
土屋門口,秦老漢一身洗得發灰的粗布褂子,站得筆直又僵硬,雙手在褲縫上反覆蹭著,生怕沾了灰。
「呵呵,秦大哥客氣啥!咱自家人,別拘著。」
李文國朗聲一笑,嗓音敞亮,半點不拿捏。嘴上叫「秦大哥」,其實他年歲還長對方幾歲;只是秦老漢麵皮溝壑縱橫,頭髮花白,倒真像隔了一輩。
這一趟,他是替兒子來提親的。
沒錯,眼前這位侷促搓手的中年人,正是秦淮茹的爹。
「哎喲喂——秦大哥,您這福氣可要撞上門啦!李先生可是京城根正苗紅的體面人家,您閨女要是進了李家門,不光吃穿不愁、戶口進城,往後孩子上學、看病、分房,哪樣不是穩穩噹噹?」
媒婆張大娘拎著紅布包跳下車,嘴皮子翻飛,句句往人心窩裡鑽。
圍觀人群這才恍然:原來這天降貴客,是衝著誰家姑娘來的!
好些人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恨不能剛才喊話的是自家院門。
轉眼,李文國和張大娘已隨秦老漢進了屋。
浩子和大眼一左一右立在門口,黑西裝、黑西褲、黑皮鞋,站得像兩桿標槍,紋絲不動。
屋裡四壁蕭條,兩張竹椅、幾隻瘸腿木凳、一張油漬斑斑的飯桌,再沒別的。土牆裂縫裡鑽出草莖,牆皮酥得一碰就掉渣——李文國抬手想扶門框,又生生收了回去。
窮到這份上,秦淮茹拼了命也要嫁進城,也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李先生,您快坐!這椅子舊是舊了點,我剛擦過三遍,您放心用!」
秦老漢抓起衣角狠命擦著唯一一張完好的竹椅,粗糙手指刮過竹面,生怕蹭髒李文國那身一看就值半年工分的行頭。
李文國也不推讓,一屁股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倒比那椅子還硬氣。
「秦大哥,淮茹姑娘呢?快請出來見個面吧。」
張大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話音未落,便把事由挑明了。
李文國只管端坐,目光沉靜,其餘一概不插手——這事,自有張大娘張羅到底。
「哎!這就去!就在後屋,我這就喚她!」
按鄉下規矩,說親當日,姑娘得先避一避,圖個吉利,也顯莊重。
秦老漢一聲吆喝剛落,屋後便轉出兩個姑娘。
她們卯足了勁打扮:頭髮抹了桂花頭油,發梢卷得一絲不苟,衣襟扣到最頂上一顆,袖口還特意翻出雪白內襯——可在李文國眼裡,依舊土得扎眼。
「快,叫李叔!」
秦老漢急得直捅閨女後腰,生怕禮數不周,惹貴人不快。
在他心裡,李文國可不是尋常幹部——那是連公社書記見了都得親自沏茶、遞煙的主兒。再看人家那身派頭:大背頭梳得油光水滑,西裝剪裁精良,領口繫著暗紋領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城裡人壓根沒有的精氣神。
秦淮茹一抬眼,心口猛地一撞。
三十出頭的李文國站在那兒,像一柄出鞘的刀,冷、亮、不容忽視。她腦子當場一空,連呼吸都忘了。
直到父親催促,她才猛地回神,耳根燒得滾燙,垂著眼睫,蚊子哼似的應了聲:「李先生,您好……」
心裡卻翻江倒海:
天吶!
怎麼能在人家面前呆成木頭?!
可……誰讓他站得那麼直,笑得那麼穩,連袖口的褶子都像畫出來的一樣好看?
這麼一想,她又抬眼望向李文國。
凌厲卻不逼人的氣場,沉穩又帶點野性的男人味,讓她胸口猛地一撞,心跳漏了半拍。
李文國也在不動聲色地端詳秦淮茹。
一張勻稱秀氣的鵝蛋臉,膚色像新剝的荔枝,白中泛著粉潤的光;最叫人眼前一亮的是——這姑娘身段纖細,卻偏偏生得豐盈飽滿,妥妥的「細柳搖春桃」。
雖穿著洗得發灰的舊布衫,可要是換上旗袍、踩上高跟,往琉璃廠一立,怕是連畫報女郎都得退半步。
念頭剛起,他腹下一熱,小腹繃緊,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
操!
那該死的鐵打腎功又上頭了!
他暗啐一口,在心裡罵自己沒出息。
略一思忖,他微微側身,湊近媒婆張大娘耳邊,壓著嗓子說了幾句。
啊???
張大娘眼珠子差點彈出來,整個人僵住,像被雷劈中似的直勾勾盯著李文國。
她聽清了沒?
這人剛才是說——要娶她?
不是給五兒子說親?是自個兒要娶?
好傢夥,見著人就挪不動腳,連親兒子的媳婦都要搶?
張大娘心裡直翻白眼,覺得這事兒臊得慌,可轉念一想——人家塞進她袖口的那疊鈔票還燙手呢……
「那個,秦老哥啊,我今兒得先給您賠個不是。」
張大娘訕笑著,臉上堆起三分歉意、七分圓滑。
接著話鋒一轉:「上回是我耳朵犯了迷糊,聽岔了!壓根兒不是李爺家五少爺討媳婦,是李爺本人要續弦!這不,一眼相中了您閨女淮如,您看要是沒意見,這親事咱就趁熱定下來?」
「啥?!」
「李先生要娶我閨女淮如?」
「你……你怕是記混了吧?」
秦老漢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圓,滿臉寫著不敢信。
這位李先生少說四十掛零,兒子都能下地幹活了,如今倒來提親?雖說瞧著不像老牛,可年紀差得也太懸乎——一個快奔五十,一個才二十出頭,這婚事咋聽著就硌得慌?
可秦老漢皺眉猶豫時,秦淮茹心裡卻像揣了只活雀,撲稜稜直跳。
李文國那副挺拔身板、那股子不疾不徐的勁兒,還有舉手投足間透出來的闊綽底氣,早把她心尖兒勾住了。
更別提他是城裡軋鋼廠的大老闆,手底下管著幾百號人,連廠長見了都得敬他三分——嫁過去,這輩子再不用摸鋤頭、踩泥巴。
「真沒弄錯,是我記岔了!我這耳朵啊,上了年紀,風一吹就嗡嗡響,聽個話總愛跑偏。」
張大娘把鍋甩得乾乾淨淨,再補上一句誠懇的:「秦老哥,真對不住啊!」
秦老漢掃了眼張大娘,又瞄了眼始終噙著淺笑、氣定神閒的李文國,喉嚨發乾,聲音有點虛:「這……這恐怕不太合適吧?」
他不傻——剛才那耳語,分明是李文國臨時起意,硬把媒事拐了個彎。他不信張大娘,可更不敢得罪眼前這位。
「哪兒不合適?」
張大娘立刻接上,語氣利落,字字敲在人心坎上:「秦老哥,您想想,李爺是京城軋鋼廠的當家人,國家一級勞模,連冶金部領導都親自握手道謝!這樣的人家挑中您閨女,那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您還琢磨啥?」
這話明著捧人,實則壓人。
秦老漢是個本分莊稼漢,哪扛得住這陣勢?
果然,他肩膀一縮,支吾起來:「可……可李爺年歲到底不小了,再說,家裡還有幾個兒子……這……這年紀差得,是不是有點……」
後半句卡在嗓子眼,硬是沒敢吐出來,只悄悄改了稱呼:「李爺」二字,已脫口而出。
邊上坐著的秦淮茹一聽父親鬆動得慢,心一下子揪緊了。
窮山溝里熬一天是一天,她早厭透了割豬草、餵雞、伺候一家老小的日子。這門親事若黃了,下回還不知等幾年。
張大娘眼角一掃,立馬拿捏住那點焦灼,話鋒更硬:「秦老哥,您是嫌李爺年紀大?」
秦老漢忙垂下眼皮,手指摳著褲縫,不敢應聲。
「那您抬頭好好瞧瞧——李爺看著像多大?」
「像不像您那樣麵皮皺、手背裂、走路打晃?」
連「您」都不喊了,直接開問。
「不不不,李爺精神得很,年輕!」
——三十出頭的模樣,肩寬腰窄,眼神亮得像淬過火,正是男人最盛的時節。
「既然年輕,您還攔什麼?」
「還是說,您覺著——李爺配不上您閨女?」
這話一出,等於把人逼到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