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什麼催?」
「開店是這麼做的?」
年輕人嗓音冷了下來,指節微微發白——從小到大頭回為心上人挑東西,卻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擋路,火氣早拱到了喉頭。
就在李靜涵剛扶著椅背坐穩,伸手去解鞋扣時——
一道沉穩的男聲劈進來:
「稍等,這雙我對象相中了,別試。老闆,打包。」
李文國牽著秦淮茹的手大步走近。
她臉燒得滾燙,不是因為那句「對象」,而是那隻寬厚手掌裹住她手指的觸感——
這輩子,除了爹,從沒人這麼牽過她。
「啊?!」
李靜涵驚得仰起臉,舌尖剛頂到「爸」字邊,就被父親一個凌厲眼神釘在了喉嚨里。
「啊什麼啊?這鞋我對象看上了,你一試,汗漬蹭上去,她還怎麼穿?」
他故意壓低嗓門,又狠狠剜了女兒一眼:閉嘴,別露餡!
李靜涵飛快掃了眼父親身後那個俏生生的姑娘——年紀比自己還小兩歲,眉眼水靈得能掐出汁來。
心裡咯噔一下:他是怕這女人知道我是他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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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對啊……真不想讓她知道,躲著不照面不就完了?
偏要湊上來,還演這麼一出?
她正琢磨著,身邊那年輕人已皺著眉轉向李文國:「先生,買賣講個先來後到。鞋是我們先盯上的,自然該我們先定。我們不要,才輪得到您。」
這話不卑不亢,條理清楚,聽著倒像個明事理的。
李文國不動聲色打量他: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亮得像淬了光,鼻樑挺直,肩線利落,一身衣服熨得妥帖,連袖口都乾乾淨淨。
模樣是過得去,只不知骨子裡是實誠,還是浮皮潦草。
為了摸清這男人的脾性,他故意橫眉豎眼地嚷道:「什麼先來後到?在我這兒不作數!這雙鞋我女朋友相中了,就得歸我——識趣的,趕緊挪地方去!」
「你講不講道理?懂不懂最起碼的規矩?」建東眉頭一擰,聲音壓著火。
「規矩?值幾個錢?」
李文國嗤笑一聲,嘴角一撇,滿臉輕蔑。
旋即扭頭朝女老闆甩去一句硬邦邦的話:「老闆,我早說過了,所有三十七碼的鞋,全包!怎麼還剩這一雙沒裝袋?是嫌我掏不起錢,還是壓根兒沒把我當回事?」
「不不不,真不是……是他們……不肯鬆手啊!」
女老闆不敢招惹李文國,話音發顫,把鍋全推給了李靜涵和建東。
「老闆,鞋是你的,你收回去就是,管他們答不答應?」
李文國斜眼一瞥,順勢煽風點火。
「實在對不住二位……這鞋,我不賣了,請你們把鞋還回來吧。」
她被逼得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朝兩人伸手。
「你——!」
建東喉結一動,耳根霎時泛起潮紅。
「建東,不試了,還給他們。咱們換家店逛。」
李靜涵心裡雪亮:老爹這哪是挑鞋,分明是衝著老同學找茬來的……
沒錯,眼前這人,正是她北大同窗,畢業後一直追著她跑。她對他不算討厭,偶爾也願一起走走,慢慢處著看。
「哼!算你懂事!」
李文國揚起下巴,斜睨著女兒,一臉得意,仿佛在說:就憑他也配跟我爭?
李靜涵悄悄翻了個白眼——這老頭,戲也太足了!
可李文國這副盛氣凌人的架勢,徹底激怒了建東。
「靜涵,別往心裡去。你要真喜歡這鞋,只管試。咱不惹事,但也不低頭。鞋是我們先盯上的,憑什麼拱手相讓?今天退一步,明天他們就踩你臉上——這種歪風邪氣,絕不能從咱們這兒開個口子!新社會講的是公道,不是誰嗓門大、誰腰包鼓,就誰說了算!」
前半句是柔聲寬慰李靜涵,後半句卻字字如釘,直戳李文國面門。
話音落地,女老闆怔住了,臉一熱,手指無意識絞著圍裙邊;連秦淮茹都睜圓了眼,心頭像被敲了一記鍾——原來這話,竟能說得這麼沉、這么正!
「文國哥……要不,這雙鞋讓給他們吧?反正你都買下整層貨架了,差這一雙,也不礙事。」
秦淮茹不想撕破臉,更怕吵吵嚷嚷惹人側目,便輕聲勸道,想把風波按下去。
「不行!」李文國斬釘截鐵,抬手點了點自己光潔的臉,「現在不是鞋的事,是這張臉——我的臉面!」
他左手一抬:「浩子。」
身後那人立馬會意,麻利遞上一捆嶄新的大團結——整整一千塊。
李文國闊步上前,目光如刀,直刺建東雙眼,一把將那疊鈔票拍在他胸前:「小子,鞋讓出來,人立刻走。這一千,歸你。」
嘶——
兩聲倒抽冷氣幾乎同時響起。
秦淮茹指尖一涼,女老闆手心冒汗。
一千塊!就為一雙鞋?
這也太嚇人了!
李文國這手筆,活脫脫是後來那些富家子弟的做派——為爭一口氣,眼睛都不眨就砸出天價,當場鎮住全場。
可惜眼下圍觀的,不過三四個人,場面撐不起來,氣勢也打了折扣。
建東臉色漲得通紅,卻不是因心動,而是被羞辱得血直往頭上涌。
他深深吸氣,肩膀微沉,聲音低卻穩:「先生,世上東西,大多明碼標價。可人的脊樑、骨氣、臉面——這些東西,你拿金山銀山也買不來。更別提用這點錢,來踩踏別人的尊嚴。您今天這一鬧,傷的不只是我們倆,更是這新社會剛立起來的那股子正氣。」
他沒接錢,也沒退半步,態度比鐵還硬。
秦淮茹與女老闆對視一眼,眼神里,已全是敬重。
李靜涵蹙著細長的眉,目光沉靜,不知在思量什麼。
「呵,說得好!真有骨氣啊——你把尊嚴當金子,把傲氣當命根子,可在我這兒……」
李文國話音未落,已攤開手掌,「所有東西,打一出生就標好了價。你說它無價?不過是價碼還沒砸到你心坎上。」
話音剛落,浩子已遞上第二捆嶄新的大團結,穩穩塞進李文國掌心。
「兩千塊,老規矩:鞋讓出來,人帶著朋友走。」
嘶——!
兩千?!
秦淮茹和女老闆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女老闆喉頭一緊,心裡直打鼓:給我!全店鞋子我白送,連鋪面都拱手相讓!
第二次被鈔票當面甩臉,年輕男子額角青筋猛跳。
「啪!」
他猛地揮開李文國按向自己胸口的手,眼神如冰錐刺去,「我警告你,再玩這種下作把戲,別怪我不講情面。」
「行行行,你硬氣,你清高。可你這位朋友……怕是沒你這麼倔吧?」
李文國毫不介意錢被拍飛,若對方真接了,他只能讓女兒跟這人徹底斷了往來。
貪財的人,骨頭早軟了。
秦淮茹早已蹲身撿起地上兩捆鈔票,死死攥在手心——從小到大,她連一張十元票都沒摸過,此刻卻捧著整整兩捆,沉甸甸壓得指尖發麻。
「浩子!!」
李文國又伸出手。
浩子應聲掏出第三捆大團結,利落地往他手裡一放。
靠!!
還有?!
秦淮茹和女老闆眼珠子幾乎彈出眶外,下意識盯住浩子西裝外套——
左兜塌得服帖,右兜卻微微鼓起,輪廓分明。
我的天爺喲!
真還有?!
這人到底揣了多少?!
最後一句,是女老闆在肚子裡翻騰的驚呼。
李文國捏著那捆錢,緩步走向李靜涵:「涵涵,拿著,把鞋讓給他。」
「呵,你怕是還不曉得吧?靜涵跟我一樣,從來……」
年輕男子見女神也被同一套手段圍堵,當即嗤笑出聲。可話剛出口,驟然卡住——
他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
那個素來冷淡、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的姑娘,竟真伸手接過了那一千塊!
什麼?!這不可能!!
他腦中轟然炸響。
秦淮茹心頭一揪,秀眉擰成結。
女老闆則酸得牙根發癢:
憑什麼不是給我?!
更叫三人目瞪口呆的還在後頭——
方才還神色淡漠的李靜涵,忽而像換了個人,臉頰微紅,踮腳湊近,兩隻小手親昵地挽住李文國胳膊,聲音軟糯:「爸,您別鬧啦!瞧把我同學急成什麼樣了~」
又轉頭嗔怪浩子:「浩子叔,您也跟著瞎起鬨。」
浩子撓撓頭,咧嘴憨笑。
啥???
爸??
這天仙似的姑娘,是他閨女?!
年輕男子、秦淮茹、女老闆三張臉瞬間僵住,嘴巴微張,像被點了啞穴。
唯獨浩子神色如常,早知李靜涵是李爺的掌上明珠,這一出,不過是在試那小子的成色。
「哈哈,小伙子,不好意思啊!涵涵是我親閨女,我寵她寵得緊。今兒碰巧路過,怕她被人糊弄,順手掂量掂量你的心性——你可別往心裡去啊?」
李文國笑眯眯望著年輕人,和煦得像春日暖陽。
「啊?哦!不不不!李叔您說得對!靜涵是您女兒,您操心天經地義!是我莽撞、是我失禮,不該沖您發火,實在對不住!請您多包涵!」
驚喜來得太猛,他腦子一熱,舌頭打結,本能地挺直腰杆,滿心以為自己闖過了關,離心上人又近了一尺,喜意直衝頭頂。
「小伙子,你品性尚可,但想娶我閨女?光靠這點骨氣可不夠。」李文國擺擺手,語氣平實卻字字有力,「她眼光高,家底也得配得上。不然,門兒都沒有。」
「您放心,李叔叔,我家三代都是為國效力的,爺爺是野戰部隊的師長,父親掌管著整個鐵路系統的命脈,母親是局裡響噹噹的主任,我自個兒也在鐵路上幹了五年,根子扎得牢,底子端得正。」
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平日裡從不輕易抖家底,眼下卻脫口而出,顯然是心急了,生怕對方看輕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