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泰啊,廠里那個產後補貼,我啥時候能領?」
屋內,秦淮茹抬眼望著李國泰,語氣裡帶著點試探。
「哎?這個啊?」
「這事兒……我得趕緊回去查一查!」
李國泰臉上掠過一絲窘迫。
軋鋼廠確實設了孕婦補助金,可他壓根沒當回事——他爹手頭寬裕得很,哪用得著靠這點補貼過日子?壓根沒替秦姨去走流程。誰料她竟把這事看得這麼重。
說實在的,那點錢,還不夠他爹下館子點兩個硬菜。
「哦,行,那你幫我盯著點兒。」
秦淮茹倒沒起疑,順口應下。
可一旁抱著孩子、正輕輕拍哄的李靜桐卻抿嘴一笑,心裡早樂開了花。
沒坐滿十分鐘,李國泰就起身告辭。
畢竟他是男人,又不餵奶,留在產房邊反而礙事。
時間一晃而過。
轉眼已到下午四點整。
李國泰拎著幾樣體面的禮盒,驅車駛向胡可兒家所在的機關大院。
這一趟,是正式登門見長輩,過了這關,婚事就算敲定了大半。
那時候的人心思乾淨,不玩虛的,找對象就圖個踏實合心,兩人瞧著順眼,彼此中意,婚期也就水到渠成。
「國泰哥,車停這兒就行!」
剛進大院門口,胡建華就迎上來,眼睛亮晶晶的,嗓音都透著雀躍。
能跟李國泰攀上姐夫和小舅子這層關係,他巴不得天天燒高香。
同在軋鋼廠,李國泰又是廠里響噹噹的中層幹部,平時照拂一把,比啥都強;更別提還有輛小轎車——往後借車兜風、跑個腿,那不是張張嘴的事?
兩人剛踏進院門不久,胡建東也領著李靜涵到了。
「胡叔叔好,胡姨好,胡爺爺好,胡奶奶好!」
在胡可兒引薦下,李國泰躬身問安,聲音清朗,舉止穩當。
真真是人中龍鳳!
頭回見他的胡父和胡爺爺悄悄交換了個眼神,暗自點頭。
李國泰身量挺拔,眉骨分明,鼻樑高直,一張臉英氣逼人。整個機關大院,乃至隔壁鐵路局的青年裡,挑不出第二個這般出眾的。
要是還不滿意,反倒顯得挑剔了。
胡母更是喜上眉梢:大兒子娶了俊俏媳婦,小女兒嫁了這般儀表堂堂的女婿,往後孫子孫女的相貌,怕是要一路往上拔尖兒了。
「國泰啊,家裡都有哪些人?」
胡父端起搪瓷缸,慢悠悠開口。
工作履歷他們早摸清了,眼下只差把家庭底細聽明白。
李國泰早備好了話:「父母都在世,兄弟姐妹一共七個,大姐一個,下面三個弟弟、兩個妹妹。」
他特意突出「自己這一房」,說得清清楚楚。
若對方不再深究,他絕不多提一句。
畢竟這家庭結構實在太特殊——怕嚇退人家,也是李文國再三叮囑過的。
老爺子心裡門兒清:這種家底,尋常人家乍一聽真可能打退堂鼓,耽誤兒女姻緣,不如先藏三分。
又是七個兄弟姐妹!
跟靜涵家一模一樣!
胡父、胡母、胡爺爺心頭齊齊一怔。
「你父親……在哪兒任職?」
胡父放下茶缸,語氣略沉。
「我父親是做買賣的。」
商人?
幾位長輩眉峰微蹙。
如今政策雖對私營營生鬆了口,可路徑終究不同——他們家緊跟組織步伐,將來若有分歧,難保不會生出隔閡。
未必真會走到那一步,但心底那份本能的遲疑,到底壓不住。
之後胡父又問了幾句,李國泰一一作答,態度不卑不亢,條理清晰。整體印象,還算滿意。
尤其聽說他是北大畢業的高材生,幾位長輩眼裡明顯亮了一截。
這類人才,本該進了部委或科研院所,偏選了國營軋鋼廠——可惜歸可惜,倒也襯出幾分務實與擔當。
至於那天西餐廳里,胡可兒撞見李文國與何舒婷那一幕,她生怕橫生枝節,乾脆隻字未提。因此,胡家人至今蒙在鼓裡。
基本盤談妥後,縱然對商人身份有些保留,可閨女終究是要嫁過去的,便點頭應允了。
換言之,只要李國泰帶胡可兒回李家認門,兩家就能挑個吉日,把婚事辦了。
「建東回來啦?國泰,來,入席吃飯吧!」
既已點頭,胡家人待李國泰頓時熱絡起來,招呼得格外殷勤。
胡可兒垂著眼,臉頰泛紅,嘴角卻悄悄揚起,掩都掩不住。
李國泰當場定下:下個星期天,帶胡可兒回李家見家長。
「建東,靜涵,開飯啦,上桌吧!」
起初聽見「建東」二字,李國泰只覺耳熟,沒往心裡去——這名字太尋常了。可「靜涵」一出口,他正抬腳跨向廚房的步子猛地頓住,脊背一繃,腦子瞬間亮堂:這不就是大姐和未來姐夫?
轉身快得像被線扯著。
果真!
兩人就站在玄關旁,笑意未散。
「國泰,你咋啦?」
「走一半又折回來?」
胡可兒跟在他身側,見他猛然剎住、旋身,納悶地蹙起眉。
「咦?國泰?你咋在這兒?」
那邊,胡建東和李靜涵也認出了他,李靜涵脫口而出,眼底浮起一絲訝然。
「國泰?你不是靜涵的弟弟?怎麼……跑咱家來了?」
胡建東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妹妹今兒不正要帶對象來見父母?他拍了下腦門,笑出聲。
「啊?你們……認識?」
胡可兒下意識張嘴,聲音都飄了。
「還……還是弟弟?」
她手一抬,指尖壓住唇,眼睛瞪得溜圓。
這也太離譜了吧?
自己處的對象,竟是未來嫂子的親弟弟?
她心口發緊,腦子嗡嗡作響。
胡建華則左右來回掃視:哥哥和李靜涵,姐姐和李國泰,眼神在四人臉上反覆跳,嘴角微張,徹底僵住。
真撞上了?
姐弟倆,一個嫁、一個娶,全落進胡家門裡?
世上哪有這麼寸的事?
「原來可兒是建東哥的妹妹啊!」
李國泰望向胡可兒,語氣輕快,像撥開了一層霧。
飯桌上,空氣有點發沉。
眾人低頭扒飯,誰也沒多說話。
胡可兒、胡建東、胡母三人目光時不時溜向李靜涵和李國泰,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打量與試探。
胡父、胡爺爺、胡奶奶卻穩如磐石,慢條斯理夾菜、喝湯,神色平靜,仿佛姐弟同門結親不過是碗裡多了一粒米,不值一提。
等飯畢,李國泰順手開車送姐姐回去,胡家人這才圍攏到客廳,壓低聲音聊開了。
「哎喲,這事巧得讓人咂舌!」
「國泰居然是靜涵的親弟弟?」
胡母第一個按捺不住,話音裡帶著三分驚、七分懵。
「可不是嘛!京城幾百萬戶,偏撞上這一對兒——人家姐弟倆,一個進門、一個娶親,全齊活了!」
胡建華嘖嘖搖頭,邊說邊搓手指,仍覺得像聽故事。
「我就認準了,這是天定的緣分,胡家和李家的紅線早系牢了。」
胡可兒滿眼發亮,戀愛腦燒得滾燙——好不容易遇上合心意的人,這輩子非他不可。
「唉……我倒不是挑刺,可李家到底是做生意的,咱們再親上加親,總歸……有點彆扭。」
胡母又擰起眉,嘴上念叨著,心裡其實早鬆了大半,只是慣性地找點話說。
「媽,您甭說了!我就認準國泰,誰勸都沒用,我非他不嫁!」
胡可兒一聽這話急了,嗓音拔高,態度斬釘截鐵,生怕橫生枝節。
「少囉嗦兩句!婚期都定了,還能退?再說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胡爺爺放下筷子,聲不高,卻壓得全場一靜。
他在家裡說話算數,胡母立馬收聲,只輕輕嘆了口氣——本就沒打算攔,不過圖個心裡踏實罷了。
「行了,事就這麼落定,往後別翻舊帳、扯閒話。」
胡父也拍了板。他心裡清楚,李家背後有何舒婷撐腰,哪是什麼普通商賈之家?
胡建東和胡可兒相視一笑,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原處。
另一邊。
李靜涵和李國泰剛踏進家門,就把這事告訴了父親李文國。
李文國正抱著繡繡三個月前生的小閨女,小傢伙攥著拳頭睡得香,他聽完只淡淡點頭:「哦,還真趕巧。」
「不過無妨。親家公我見過,辦事穩、話不多,既點了頭,就不會反口。」
更何況,對方早曉得何舒婷是他媳婦,這門親,比金子還硬實。
李靜涵和李國泰相視而笑,點點頭,各自回房。
夜裡。
徐晚晴屋裡。
一曲高亢的尾音剛歇,屋內只剩均勻的呼吸聲。
「爺,跟您商量個事兒?」
她側身半倚在他胸前,指尖在他胸口緩緩畫圈,氣息溫軟。
「講。」
他吐出一口雪茄菸,青白霧氣緩緩升騰。
「我想讓國文去米國讀書,國安去香江歷練。」
國文十七,老大;國安十六,老二。
李文國聞言,眉峰略略一沉。
自從上次香蘭攛掇李國武去香江,李文國心裡就亮了盞紅燈——這女人哪是送兒子鍍金,分明是想趁早安插人手,盯著那邊的家業。
這回徐晚晴更乾脆:一個塞米國,一個打發香江,心思比上回還露骨。
「我說你們這群醋罈子,爺我活蹦亂跳、腰杆筆直,連白頭髮都沒幾根,這麼急著分家產?心也忒野了吧!」
李文國斜靠在床頭,話音未落,手已滑進被子底下,一把掐住徐晚晴腰窩,指腹用力旋了半圈。
「哎喲——手重死了!」
她眼波一盪,唇角微翹,嗔得又軟又勾人。
被戳破也不慌不忙。她是正房太太,將來大頭歸誰,板上釘釘的事兒,早派兩個小子過去踩點,天經地義。
「重?我看你是皮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