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門一沉,手臂一撐坐直身子,「國文才十七,國安才十六,毛還沒長齊呢,你就敢讓他們一個跨洋、一個離岸?當爹的心疼,你倒好,眼皮都不眨一下!」
「胡鬧!純屬胡鬧!」
「爺您十七那會兒,不早揣著包袱坐船出國了?」
徐晚晴懶懶一掀眼皮,語氣輕飄飄的。
這話是李文國早年隨口編的,不然真沒法解釋他一口流利英語從哪兒來。
「能一樣嗎?」
他嗤笑一聲,手指點點自己胸口,「爺那會兒趕上亂世,十六歲就被逼出家門,風裡雨里自己扛。再看看他倆——從小錦被裹著、山珍餵著、連磕個膝蓋都有人跪著吹氣!拿什麼跟爺比?」
「如今太平年景,還能有啥風險?」
大戰都熄火好幾年了,徐晚晴壓根不當回事。
「太平?人心最沒譜!」
他眉峰一擰,「光是算計、陷害、下套,夠他們喝一壺的。我不同意!真要出岔子,你兜得住?」
「兜不住也兜!」
她仰起臉,下巴一揚,「是我親生的,出了事,我擔著!大不了——」
話沒說完,手已順著睡袍下擺滑進去,攥得穩穩噹噹。
「要生現在就生,人,一個都不能走。」
「那到底啥時候能動身?」
聽出丈夫鐵了心卡死這事,徐晚晴手一松,被子滑到腰際也顧不上,春光晃眼。
「本科畢了業再說。」
話音落地,他掀被起身,順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往身上一裹,作勢要走。
「你上哪兒?」
她猛地坐起,胸前起伏未定,聲音卻繃緊了。
「某人撩完火就撤,爺這把老骨頭燒得旺,找繡繡、金花、小雪三個人摸幾圈麻將去。」
「你瘋啦?她們仨三十出頭,餓狼似的,搓一夜牌,你怕是要在牌桌上斷氣!」
徐晚晴一把拽住他手腕。
繡繡、金花、小雪確實年輕力壯,正是血氣翻湧的年紀。她真怕丈夫熬到天光乍破,直接倒在麻將桌邊。
「嘖,一個個嘴上喊爺,心裡卻當我是紙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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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個白眼,「當年三十歲的體力,現在照樣不打折扣!」
「可三十是三十,五十是五十!」
她急得直跺腳,「過年就奔五十的人了,還敢跟三個狐狸精通宵鏖戰?我怕明早得給你裝棺材!」
「呸!咒自家男人,缺不缺德?」
他額頭青筋一跳,火氣騰地往上躥。
「收!爺這就先收了你!」
話音未落,人已折返撲上床,一手扣住她後頸,按著她俯下身去。
一小時後,徐晚晴枕著他肩頭喘勻了氣,臉頰泛著蜜桃色的紅暈,眼尾濕漉漉地彎著:「爺,不如讓國文去米國念書,國安去香江讀書?」
「賊心不死啊你!」
「這回真是念書,總該鬆口了吧?」
她眼珠一轉,把「管事」悄悄換成「上學」。
「這……」
說實話,送出去深造,李文國心裡並不牴觸。
米國有熟人照應,香江也有老關係托底。只要不碰生意、不沾帳本,光是讀書——他能答應。
再說,兄弟倆在外頭歷練幾年,學學人家怎麼談生意、怎麼守規矩、怎麼防著人使絆子,未必不是好事。
他垂眸,看妻子潮紅未退的臉貼在自己頸側,睫毛輕輕顫著,像只剛吃飽的小貓。
終於嘆口氣,抬手揉了揉她耳垂:「行吧行吧……看在你剛才賣命伺候的份上,去吧。」
枕頭風的勁兒,還是那麼邪乎。
……
不然這個詞也不會沿用至今,歷經滄桑而未褪色。
徐晚晴急著把兩個兒子送出國,絕非一時衝動,而是反覆掂量後的決斷。
頭一條,是她身份太扎眼——出身黨國軍方頂級世家,血脈里刻著舊時代的烙印,新政之下,她的子女天然被劃在邊緣地帶。
在國內,從政無望,從軍受限,唯余商路可走;可論資本厚度、市場成熟度、資源流通性,國內商界遠遜於米國與香江。早一步落子海外,既保前程安穩,又為將來親手布局產業鋪路,實為一石三鳥之策。
說到底,徐晚晴還是那個徐晚晴——目光如刀,算得極准。
明晚剛過八點,她便喚來了李國文和李國安。
「爹,娘!」
兄弟倆一個十七,一個十六,卻已拔節抽條,肩寬腿長,眉目清朗——母親的明艷輪廓、父親的硬朗骨架,在他們身上渾然天成,活脫脫兩株初綻鋒芒的青年俊傑。
……
「你們娘的意思,是讓國文去米國讀書,國安去香江讀書。你們自己怎麼想?」
李文國端坐在主位,聲音沉穩。
兄弟倆飛快交換了個眼神,齊聲應道:「我們願意!」
答得如此乾脆利落,李文國心裡門兒清:這哪是臨時起意,分明是徐晚晴早把話茬兒塞進他們耳朵里了。
「那我再囑咐一句——出門在外,萬事以穩為先。最防不住的不是刀槍,是笑臉底下藏的算計。睜大眼睛,捂緊嘴巴,別輕易掏心掏肺。」
「聽清楚沒?」
「清楚了,爹!」
兩人應聲如鍾。
「國安還好些,香江離得近,又有許姨、董姨照應;國文你不同,滿眼金髮碧眼,言語不通,規矩不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我已經托人聯絡米國那邊的關係,萬一碰上難處,立刻找賽琳娜阿姨,或者你那兩位兄姐——記住了?」
「放心吧,爹,有事我馬上聯繫他們。」
李國文點頭,語氣篤定。
李文國只多交代兩句,心裡明白:徐晚晴早已把所有環節理得滴水不漏,連米國徐家都提前打點妥當,國文落地就能順風順水。
但再親,也是外家。自家骨血,終究得由自家人在背後托著才踏實——他得確保李家的人脈、信得過的眼睛,始終跟在兒子身邊。
兩天後送走孩子,李文國站在院門口,望著遠去的車影,胸口微沉。畢竟是親兒子,尚未成年就單飛萬里,哪能不掛念?
徐晚晴更不必說,送行時眼圈泛紅,指尖攥著帕子,淚光在眼底打轉。兒行千里母擔憂,這話從古說到今,半點不虛。
可李文國轉頭就把這事撂下了——兒子太多,操心不過來;況且眼下三樁婚事正排著隊等他張羅,比送人出國有得忙。
頭一樁,便是李國泰的對象胡可兒。
幾天後周日午後,李國泰牽著她進了門。
跟當初江月和她哥胡建東一樣,甚至更懵——剛跨進院門,一眼撞見停在空地上的十幾輛豪車,當場怔住。尋常人家有輛代步車已是體面,他們家倒好,一排擺開,銀光晃眼,像開了個小型車展。
「國泰,你們家怎麼這麼多車?真每天換著開?」
因李國泰只提過母親這一房,胡可兒下意識以為家裡也就十來口人。
「呵……家裡人多,用車的地方也多。」
李國泰乾笑兩聲,有點心虛。
他沒說的是:再過幾天,還要新添六輛——三輛作他婚車,另三輛,是給三個即將畢業的小弟預備的。
「人再多,也用不上這麼多吧?」
胡可兒瞪圓了眼。
這時,中院拱門一掀,走出兩位女子。
一位三十出頭,貴氣逼人,五官如工筆細描,身段豐盈得幾乎要撐破旗袍;另一位十八九歲,眉眼與她如出一轍,同樣明艷灼目,身形亦是玲瓏飽滿,站在一起,竟讓人分不清誰是姐姐誰是妹妹。
胡可兒一時失語,心口直跳:這該不會就是未來婆婆和小姑子吧?
婆婆怎麼年輕得像剛畢業?
若非早有耳聞,怕是要當場喊一聲「姐姐」!
她正發愣,李國泰已笑著開口:
「徐姨好!」
「靜香!」
徐姨?
這難不成是國泰的嫡母?
胡可兒當場怔住,話都卡在喉嚨里。
「國泰哥!」
李靜香是徐晚晴的長女,剛滿十八歲。
如今已出落得明艷照人,再過幾年,妥妥一個傾城傾國的國民級美人。
「呀,這位就是將來的大嫂?」
她歪著頭打量胡可兒,眼裡閃著俏皮又銳利的光。
「對。」
「可兒,這是徐姨,這是我妹妹靜香。」
李國泰趕緊開口引薦。
他對這位父親的正房夫人,心裡和幾個庶出兄弟一樣,隱隱發怵——不單是因她身份壓人,更因她向來冷麵寡言,不怒自威。
「啊,徐姨好!靜香好!」
胡可兒連忙躬身問安。
徐晚晴只斜睨她一眼,下巴幾不可察地一抬,若不是盯著看,幾乎以為她根本沒點頭。
若非今日是正式見禮,她壓根不會露面——你瞧她連腳步都沒停,一邊往外走,一邊抬手挽住女兒的手臂。
真正肯到場的,只有何舒婷所生的孩子,還有她自己肚子裡出來的這幾個。
像李國泰這樣其他房裡的孩子,在她眼裡,向來是「外頭來的」,上回李靜涵帶胡建東登門,她連影子都沒露。
「大嫂好!」
反倒是李靜香,聲音清亮,笑容得體,還微微福了一福。
可徐晚晴步子未停,她也只能邊轉身邊笑:「國泰哥,我和娘要出門一趟。」
話音未落,母女倆已走到門口。早候在一旁的大眼立刻小跑上前,飛快鑽進第一輛黑色轎車,發動、駛近、剎停、開門——動作一氣呵成,利落得像排練過百遍。
十足的世家風範。
胡可兒看得眼皮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