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才三分鐘,就被人不動聲色地削了三分氣勢,先前那點篤定與底氣,瞬間被颳得七零八落。
「國泰,這位徐姨……到底什麼來頭?」
她壓低聲音,指尖悄悄掐進掌心。
「我爹的正室。」
李國泰沒繞彎子,這事遲早得攤開講。
「正室?」
「那……你親娘呢?」
胡可兒眉心微蹙。
「我娘是我爹的側室。」
他答得坦蕩,毫赤裸裸。如今新社會早沒了「庶出」這檔子說法,他從不覺得矮人一頭。
「哦……怪不得那位徐姨,眼神里全是疏離。」
剛才無論她怎麼喊人,還是李國泰介紹,徐晚晴都只是敷衍一點頭,連個正眼都吝於給。
「別說了,先進去吧。」
李國泰不想再提她,也不願胡可兒繼續追問。
跨進中院,就見孩子王李國弦早帶著一串弟弟妹妹,在廳門外站成一排,伸長脖子等他們——美其名曰「迎大嫂」,實則就愛湊熱鬧、找樂子、專挑軟柿子捏……
「你就是咱未來的大嫂?」
「嘖,也就那樣嘛!」
「我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哪個不比你亮眼?還有我那些小妹,以後個個水靈靈的,甩你十條街!」
他抱著胳膊,吊兒郎當地嗤笑。
胡可兒臉一下子燒起來,耳根都泛了紅。
的確,剛才的李靜香、早前的李靜涵,還有李國弦身後那幾個尚未長開卻已初具風姿的小姑娘,個個都比她更奪目。可當眾這般貶損,未免太刻薄、太失分寸。
她長這麼大,頭一回被人這麼下臉。
「國弦,夠了!這是你未來大嫂,嘴巴放乾淨點!」
李國泰臉色一沉,立刻把胡可兒往身後護了護。
「可兒,我這弟弟從小被寵壞了,嘴上沒把門,心不壞。你別往心裡去——來,國弦,給你大嫂賠個不是!」
他厲聲催促。
「哥,我說的是實話,道哪門子歉?」
李國弦撇著嘴,兩手插兜,一臉無所謂。
顯然,這個哥哥在他眼裡,壓根鎮不住場子。
「這麼說話,丟的不是你一個人的臉,是整個李家的臉!」
李國泰聲音繃緊,「爹常講,教養不在嘴上,而在骨子裡。你當著外人的面這麼沒規矩,叫人怎麼看咱們家?」
李文國子女眾多,能個個調教得溫潤守禮?難。總有些孩子跑偏了道,李國弦,就是那個最晃蕩的一個。
「我又沒嚷嚷,爹咋會知道?」
他嗤笑一聲,肩膀一聳,半點沒服軟。
這回李靜涵不在,他更無所顧忌。
「你——」
「你現在不道歉,我回頭就一字不落地告訴爹!」
李國弦終究是徐晚晴的親兒子,打小就比旁人金貴,李國泰能說幾句重話,卻萬不敢動他一根指頭——真下手,倒霉的準是他娘香蘭。
他記得小時候,三弟曾跟李國文撕扯起來,徐晚晴非但沒罰三弟,連誰先動手都懶得問,轉身就甩了香蘭八個耳光,清脆響亮,震得滿院鴉雀無聲。
自那以後,誰還敢跟徐晚晴房裡的孩子動手?眼下這節骨眼,李國泰只能搬出爹李文國來壓人。
「你少拿我爹嚇唬我!你敢去告狀,我就立刻跑去找我娘!」
「等我娘騰出手來,頭一個收拾的就是你娘!」
李國弦梗著脖子反嗆,眼皮一掀,嘴角一翹,活脫脫一副倚勢撒野的嘴臉。
「你——!」
李國泰臉色驟然鐵青,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國泰哥,算啦……反正我確實不如你姐姐妹妹們好看,咱們直接進去吧。」
胡可兒見心上人被逼到這份上,心裡發緊,悄悄拽了拽他袖子,聲音軟軟地勸。
「不行!你是我未過門的媳婦,輪不到他踩著鼻子罵!」
李國泰寸步不讓,目光如刀釘在李國弦臉上,「你當我不敢?你這副目中無人、出口傷人的樣子,早把弟弟妹妹帶歪了!壞了家風,亂了規矩!就算你搬出徐姨來壓人,我爹也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小天井裡火藥味越來越濃,嚷嚷聲一層層往上飄,竟隱隱透進了後頭的大廳。李文國、香蘭,還有幾個坐在炕沿嗑瓜子的婆娘,耳朵都豎了起來。
若不是屋裡孩子哭鬧哄搶,那幾句話怕是句句入耳。
「這聲音……是國泰?」
香蘭一聽就辨出來了,眉頭當即擰成疙瘩。
「還有國弦呢,就在外頭。」
守在門邊的小菊早扒著門縫瞧了半天,此刻故意揚高了嗓門。
從前挨徐晚晴房裡人欺負最狠的,就是小翠、小菊、繡繡、金花和小雪這幾個。如今逮著機會讓徐晚晴吃癟,她們哪個不是暗地裡咧嘴偷笑?
「該不會又是國弦領著一群小的堵門找茬吧?」
坐在香蘭旁邊的李靜涵冷不丁開口。
先前大哥李國華帶對象上門,還有她自己那次,李國弦都湊上來橫挑鼻子豎挑眼。好歹有她在場,他還收斂些;如今她不在,他豈不是要翻上天去?
李文國聞言眉心一跳,沉下臉:「還有這事?」
「我去看看。」李靜涵剛起身。
「不用,我親自去!」
李文國霍然站起,大步朝外走去。
大廳里,香蘭、小菊、抱著娃的繡繡和小雪,四張臉齊刷刷浮起一絲笑意,唇角微微上翹,像四片悄然綻開的薄刃。
院中。
「我爹偏不偏向我娘,關你屁事!你真敢去告狀讓我挨揍?行啊——等我爹前腳走,後腳我就喊我娘,讓她把你娘拖進柴房抽一頓!」
李國弦雙臂環抱胸前,下巴抬得老高,活像只斗贏的公雞。
他身後一溜兒弟弟妹妹也學著他叉腰仰頭,小臉繃得一本正經,活脫脫一群照鏡子的小猢猻。
這一幕,恰好被立在大廳門口的李文國盡收眼底。
這兔崽子在幹啥?!
這不是明擺著教壞一窩崽嗎?!
「最後一次——給可兒賠禮!不然我現在就轉身進屋!」
李國泰雙眼灼灼,死死盯住弟弟,一字一頓下了最後通牒。
餘光瞥見父親已站在門邊,他心底冷笑:國弦啊國弦,這回你骨頭再硬,也得跪著接板子!
就算你現在低頭認錯,事兒也早捅到爹耳朵里了!
「道歉?做夢!我說的句句是實——這位未來嫂子,論模樣,連我們姐妹的鞋跟都夠不上!」
「住口!!!」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劈空而至,李國弦渾身一顫,差點當場跪倒。
「爹!爹!爹——!」
他猛一回頭,只見李文國黑著臉立在階前,頓時腿肚子發軟,舌頭打結,連叫三聲都抖得不成調。
「你這混帳東西,嘴裡吐的是人話嗎?!」
「半點教養都沒有?!」
「老子是怎麼教你的?!」
「那些規矩、體面、分寸,全餵狗肚子裡去了?!」
「你還真給我長臉啊?!」
李文國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李國弦後脖領子,反手就是一記響亮的巴掌,重重拍在他腦頂!
「啪——!」
李國弦疼得原地蹦起,雙手捂著腦袋直甩:「爹!疼啊!」
「你還知道疼?!」
「疼得齜牙咧嘴,還敢這麼橫?」
「你腦子進水了?這副德行像話嗎?帶壞弟弟妹妹不說,堵門滋事——誰教你的這套混帳規矩?」
「手——給我拿開!」
「啪!!!」
李國弦剛鬆開手,李文國反手又是一記響亮耳光。
「哎喲——疼死我了!!!」
「不敢了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國弦眼眶發紅,淚珠在眼底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還不快給人家賠禮道歉!」
李文國一聲厲喝,震得屋檐都像顫了顫。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嫂子,是我混蛋,是我沒規矩!!」
李國弦脊背一僵,哪敢頂半句嘴,頭垂得比雞啄米還快。
「沒、沒事的……孩子嘛,哪有不淘氣的。」
「李叔,真不用再打了!」胡可兒反倒急著攔。
「你這臭小子,睜眼看看別人家孩子——懂分寸、知進退,哪像你,野狗撒歡似的!」
「啪!!!」
又一記耳光劈下來。
這回李國弦鼻尖一酸,眼淚終於滾了出來,卻死死咬住下唇,把哭聲咽回喉嚨里。
十五歲的人了,跪著挨打可以,哭出來——那臉就真丟盡了。
「滾過去!靠東牆跪好,面壁思過!午飯免了!」
李文國抬手一指,聲音冷得像塊鐵。
李國弦沒吭聲,低著頭蹭過去,雙膝一沉,老老實實跪在青磚地上。
接著李文國目光掃向旁邊十來個兒女,挨個點名訓斥,嗓門壓不住火氣,幾個小女兒當場抽抽搭搭抹起眼淚。他撂下狠話:誰再跟著李國弦瞎胡鬧,就一起跪牆根兒,不許吃飯,不許起身。
門口站著的李靜芳悄悄溜到母親小菊和幾位姨娘跟前,壓著嗓子把外頭的事全說了。
李靜芬是小菊的長女,19**年生,今年二十,鵝蛋臉,眸子亮如晨星,鼻樑高而秀氣,唇色淡粉,配上一身凝脂般的肌膚,清麗中透著一股子靈勁兒,容貌絲毫不輸李靜涵。
雖說小菊、小翠當年是買來的,名字土得掉渣,可人一點兒不俗氣,眉眼身段皆是上乘,跟香蘭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漂亮。不然徐晚晴當年也不會總酸她們是「勾人的狐狸精」,李文國更不會三天兩頭拉她們打牌鬥地主——兩個生下的兒女,論樣貌、性子、腦子,哪樣落過下風?
這小混球,早該被老爺子結結實實收拾一頓!
幾位姨娘聽完,心裡齊齊舒了口氣,像喝了口熱茶,通體熨帖。
後頭的見面倒也順暢。胡可兒雖不及自家閨女那般明艷奪目,但香蘭心裡清楚:偌大京城,能挑出幾個比她幾個女兒更出挑的?便也沒往心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