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念頭只在腦中一閃而過,像水面上掠過的鳥影,還沒等抓住,便散得無影無蹤——誰也沒真琢磨透,只覺得日子照過,飯照吃,話照聊,李廠長來了,好像本該如此。
畢竟李文國是軋鋼廠的當家人,這四合院本來就是他家的老宅;他女兒走動走動,兒子成親擺酒,哪有什麼突兀?
「呵呵,怪不得聽著姓李呢,原來是李廠長的家事!」
一大爺緩過神來,朗聲一笑。
「可不是嘛!李廠長家喜事臨門,真是雙喜盈門、福氣滿堂啊!」
二大爺劉海中立馬接上,拱手作賀。
其他人也紛紛湊上前,七嘴八舌道喜:「恭喜李同志!」「替您大哥高興!」「沾沾喜氣!」
既已曉得根底,禮數自然不能缺。
「嘿嘿,李同志啊,咱們跟李廠長住得近,也算半個自家人……您看,咱能不能跟著沾沾光,去席上討杯酒喝?」
三大爺閻埠貴搓著手,咧嘴笑著湊近,臉上堆著熟稔又討巧的褶子。
李廠長辦的席面,那必是山珍海味、油水足、肉塊厚——蹭一頓,頂得上半年葷腥!
這話他不敢當著李廠長面說,但對眼前這位尚在讀書的李靜桐,他膽子倒肥得很。
還順勢把身邊幾個年輕人也拉進話里:「是不是啊?大伙兒都想沾沾喜氣!」
話音未落,已有幾人悄悄舔了舔嘴唇,喉結上下一滾,眼神直往隔壁飄。
畢竟他們都是普通工人,平日裡連葷腥都難得見一回,不少人連肚子都填不飽。
可也有人覺得這事不妥。
就是一大爺易中海、二大爺劉海中,還有許大茂。
李廠長壓根沒請他們,硬湊過去,怕是要惹人嫌。
再說了,李廠長請的全是廠里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去了反倒顯得格格不入。
要是院裡誰家辦喜事,他們早吆喝著讓人擺酒了;可李文國不同——大家全在他手下幹活,一個不高興,收拾起人來比撣灰還利索。
「這樣吧,我回去跟我爹提一句,看他能不能再騰出幾桌來。」
李靜桐琢磨片刻,開口說道。
畢竟同住一個院子,低頭抬頭天天碰面,真要一口回絕,實在拉不下臉。
「慢著,李同志!」一大爺立刻抬手攔住,「這事兒真沒必要去說。李廠長沒點我們的名,你貿然開口,不合規矩,說不定還得挨訓。」
他邊說邊朝三大爺閻埠貴狠狠剜了一眼。
心裡罵道:這老東西打的什麼算盤?真惹惱了李廠長,你又不是軋鋼廠的人,燙不著你的腳!
「一大爺,不至於吧?咱們好歹也是廠里的正式職工,李廠長總該給幾分面子吧?」
賈東旭一聽沒流水席可蹭,頓時急得直搓手。
可剛說完,就被一大爺一個冷眼釘在原地,話頭一噎,立馬蔫了下去。
二大爺也斜睨了閻埠貴一眼,隨即附和:「對對對,人家沒請,就是沒打算讓我們去。李同志就別跑這一趟了。」
閻埠貴見兩人齊齊搖頭,心知便宜撈不著,只好暗嘆一聲,不再吭聲。
「既然如此,那就不麻煩李同志了。」
一群嘴饞的年輕人頓時垮了臉,滿心失落。
李靜桐獨自朝隔壁花園走去。
「大哥,嫂子,新婚大喜!祝你們百年好合,早得麟兒!」
她笑著向李國華和江月道賀。
「借你吉言!」
「快坐婁姨那桌去吧。」
李國華朝花園左側那張桌子揚了揚下巴。
「好嘞!」
她很快走過去,脆生生招呼:「婁姨!溫姨!溫二姨!」
婁美娥和溫可人、溫可怡姐妹果然都在。
跟何舒婷一樣,婁美娥和溫可人年過四十,卻仍似三十出頭,眉眼豐潤,氣質溫婉,舉手投足皆是成熟女人的風韻。
溫可怡才三十八,一張娃娃臉嬌俏靈動,看著竟像二十出頭的姑娘——在學校里,不認識她的學生常誤以為她是剛入學的新生。
「靜桐,假期作業都溫好了嗎?」
溫可怡問。
她既是北大教授,又管著教務處,李靜桐這次假期,就是她親手批的。
「回溫二姨的話,都理順了。」
李靜桐十八歲,正讀大三,再熬一年就能拿畢業證。
前頭提過,李文國在系統優化下養大的孩子,個個腦子靈光、學得飛快,跳級對他們而言,就跟吃飯喝水一樣尋常。
除了李靜桐,李國泰也帶著胡可兒來了——當初答應過人家的事,他從不食言。
「哇,這兒太美了!」
胡可兒一踏進花園就兩眼放光,越看越歡喜。這裡離她家近,她心裡已悄悄盤算:將來安家,就定在這兒了。
「喜歡?那咱以後的房子,就落這兒。」
李國泰輕聲說。
「好!就這兒!」
胡可兒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滿心歡喜,滿臉幸福。
這時,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走了過來,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舉止斯文有禮,徑直停在溫可怡那桌旁。
溫可怡一抬眼,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可怡,能聊聊嗎?」
男子含笑開口。
「這……」
她瞥見婁美娥和姐姐溫可人投來的目光,略一遲疑,還是點了點頭。
「可怡,那人是誰?」
溫可人臉色沉了幾分。
妹妹既已嫁給李文國,便不該再與外人有牽扯。
「是我以前的學長,現在在教育局當副局長,費石斌。」
溫可怡語氣平靜,卻透著疏離。
沒錯,正是當年奔赴根據地鬧革命、曾讓溫可怡等他回來的那個男人。
只可惜,溫可怡早已成了李文國的人。
「學長,你不必再來了。我已有夫有子,日子過得安穩。」
兩人踱到花園僻靜處,溫可怡神色沉靜,開口道。
起初被逼著嫁給李文國,她心裡確實憋著一股不服氣的勁兒,可日子一長,肚子裡揣了娃、孩子落地扎了根,李文國又始終溫厚體貼、事事上心,她早把心踏實擱在了這個家,再不提什麼不甘不願。
如今再見這位舊日戀人,心頭連一絲漣漪都泛不起來,只當是偶遇一位久未聯絡的老同學罷了。
「可怡,你真的一點念想都沒剩下了?」
費石斌盯著眼前這個風韻愈盛的女人,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他仍記得,當年北平剛解放,紅旗漫捲,他揣著滿腔熱望奔進北大尋她,盤算著從此並肩而立、共赴新程。
誰知推門一見——她小腹微隆,步履從容地朝他走來。
那刻,他胸中翻騰的歡喜轟然坍塌,像被抽了筋骨,直墜深淵。
「可怡,你……你這是……」
「是的,學長,我已嫁人。」
她垂眸輕語,聲音里裹著幾分歉意。
畢竟,她披上嫁衣那日,他還在前線輾轉守約;而十年光陰如流水沖刷,當年青澀懵懂的情愫,早已被柴米油鹽、丈夫掌心的溫度、孩子清亮的笑聲、講台上粉筆灰的味道,一點點熨平、蓋住、消盡。
「我不是答應過你?等抗戰勝利,我就回來娶你。」
他嗓音發緊,指尖微微發顫。
誰不是把心尖上的人捧在手裡等了又等?一朝落空,哪能不急、不痛、不怨?
「對不起,學長。革命路太長,我沒等到那天;後來遇見一個肯為我低頭、替我擋雨、也願陪我熬過寒夜的人——我便嫁了。」
「你怪我變心也好,罵我不守諾也罷,咱們之間,真的斷了。我現在是李太太,有夫有子有家,求您往後別再尋我。」
話音未落,她轉身就走,裙角輕揚,乾脆利落,斬斷所有可能迴旋的餘地。
費石斌僵在原地,眼神空茫茫的,像被抽走了魂。
往事翻湧上來,只剩一聲無聲苦笑。
……
「學長,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您。我心裡裝著的,只有丈夫、孩子、家,再就是教書這份本分。您當年的情分,早隨風散了。還請您體諒,莫再登門,壞了我家安寧。」
「今天婚宴正熱鬧,我丈夫和孩子都在主桌,不好久留——告辭。」
幾句話,簡短、清晰、不留餘地,輕輕一推,就把費石斌心底那點殘存的妄想,徹底關進了門外。
望著她背影款款遠去,費石斌喉頭哽著嘆息,更堵著一股悶火——恨自己當年為何非得先去根據地?若搶在前頭娶她進門,何至於拱手讓人!
可當初勸她等待,也是真心怕戰火無情,誤她一生。誰料兜兜轉轉,倒成全了旁人。
「可怡,那人到底跟你什麼關係?」
溫可怡剛回到主宴區,姐姐溫可人立刻迎上來壓低聲音質問。
眼下她日子過得安穩富足:兒女雙全、別墅寬敞、司機隨行、轎車鋥亮,想要什麼伸手即來;丈夫待她柔情似水,每周至少兩回溫存。她絕不想讓妹妹一時糊塗,攪亂這來之不易的圓滿。
「姐,真沒事。我已經當面說清,他不會再來了。」
「但願如此。你也是為人師表的,總該懂什麼叫從一而終。」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貼著耳根說的,只夠姐妹倆聽見。
主桌那邊,氣氛正熱。
「姐夫,王府井那片三十多棟單元樓已經封頂,您看後海那塊地,啥時候動土合適?」
婁振華端著酒杯,湊近李文國問道。
因京城住房緊缺,李文國主動向妻子何舒婷提議:由**出地,他們出資建樓,建成後一半無償移交,剩下一半自行銷售。
市政方面為解燃眉之急,幾個領導碰頭一合計,當場拍板同意——地是**的,產權不動,風險全無,純屬白撿便宜,何樂不為?
李文國與小舅子聯手賣房,利潤滾滾而來;**得了實惠,百姓有了新居,皆大歡喜。
「李老闆,我們機械廠在琉璃廠還攥著一塊地,不知咱能不能照著這法子,搭把手?」
這時,一位圓臉微胖的中年幹部笑著舉杯敬酒,順勢拋出合作意向。
他們也想學李文國這招:廠里只出地皮,李文國負責投錢蓋樓,建好各分一半——零投入、地不丟、還能坐收紅利。
「李老闆,還有我們成衣廠!」
「李老闆,我是第一軋鋼廠的廠長,廠里還空著一塊地!」
李文國朗聲一笑,「好說,好說!」
喜宴熱熱鬧鬧擺到下午三點,才漸漸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