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這政策說變就變,咋連個喘息的機會都不給?」
他端起酒杯,邊灌邊嘆,滿腹不甘。
那些廠房、碼頭、貨棧、帳房……多少心血堆出來的基業,竟被一紙紅頭文件輕輕巧巧收走。
雖說還有分紅,可他志在建一座橫跨南北的商業帝國,哪能整日枯坐家中,對著四壁發呆?
「我正當年富力強,卯足了勁要大幹一場,結果倒好,一紙令下,全給捆住了手腳,這口氣堵得我胸口發悶!」
話音未落,又是一杯烈酒仰脖灌下。
「爸,您悠著點兒!」
女兒婁小娥在一旁輕聲勸著。
她十六歲,身子還沒完全長開,卻已顯出美人坯子的模樣:一張小巧瓜子臉,粉嫩得像剛剝殼的荔枝,指尖一碰仿佛能沁出水來;個子拔得高,只是胸前尚平,腰肢纖細,整個人清瘦挺拔,像初春抽條的柳枝。
「李叔,您勸勸我爸吧。」
她轉向未來公公,眼神裡帶著懇切。
李文國也抿了一口酒,擱下杯子,婁小娥立刻伸手添滿。他這才慢悠悠開口:「振華,眼下這局勢,不是誰想拗就能拗得過的。你想建商業帝國?路子多的是——去米國,或者香江,照樣能闖出名堂。」
婁振華苦笑:「道理我懂,可這土生土長的根,哪是說拔就拔的?」
此時的國內,恰似三十年後的熱土,處處冒金芽、遍地是活路,隨便撒把錢下去,都能聽見迴響。他怎會甘心放手?
「振華,信不信姐夫的眼光?」
「信!怎麼不信!」
婁振華脫口而出。
他在米國聽李文國一句話投了股,幾年工夫資產翻了三四倍,哪還敢存半點疑心?
「那我直說了——三十年後,國家必會放開手腳,大興商貿。咱們趁這三十年,先去米國或香江積攢本錢,等風再起時,殺回來就是主戰場。」
其實不必等三十年,七九年便已春雷乍響;如今是五五年,二十五年足矣。
但他不願說得太滿,留幾分餘地更妥當。
「三十年?到那時我都六十五了!」
婁振華皺眉搖頭。
「怕什麼?好好養身子,八十歲退下來也不遲。往後十多年,夠你放手搏殺,把江山打穩,再交給兒子接棒,不就圓滿了?」
商場之上,六十出頭正是老當益壯的年紀。
看看香江的李嘉誠、李兆基、何鴻燊,哪個不是九十高齡仍掌舵?六十幾,算得了什麼老?
「行!我聽姐夫的!」
婁振華攥緊拳頭,眼底重燃火光。
「那下一步,你打算往哪兒紮根基?」
「米國?」
在他看來,米國攤子大、水深、機會廣,總比彈丸之地的香江更值得押注。
李文國擺擺手,「不,去香江,把戶口落下去,日後你以港商身份回內地投資,保准被奉為座上賓。」
婁振華當即聽進去了姐夫的話,收拾行裝直奔香江。
李文國早把香江未來的幾大風口掰開揉碎講給他聽——
地產要狂漲、電影正起飛、金融將裂變、製造也蓄勢待發。
婁振華手握重金,索性四條腿全踩上去,活脫脫一個要吞下整片海的弄潮兒。
李文國半點不擔心他搶食——
對國家而言,香江不過一葉扁舟;可對商人來說,它卻是一片汪洋,誰也別想獨占潮頭。
婁家一來,香江就只余兩家:李家與婁家,其餘姓氏,連分羹的邊都沾不上。
當晚,李文國踱步進了南鑼鼓巷那座青磚灰瓦的四合院。
「李先生來啦!」
「李先生好!」
「……」
年關將近,各家各戶掄起掃帚、擦窗抹門,卯足勁兒爭個「先進四合院」的名號。
見他推門進來,大伙兒紛紛停下手裡的活,點頭哈腰地招呼。
軋鋼廠雖已歸公,李文國仍是股東之一;他兒子更從原先的人事部主任,一步跨成單位編制內幹部,職級穩坐副處。
這般年輕的副處,除了北大出身這塊硬招牌,背後還少不了何舒婷的推力。
所以甭管是一大爺、二大爺,還是廠里老師傅,見了他照舊恭恭敬敬。
有髒活累活,沒人敢往他和秦淮茹身上推。
「各位辛苦啦,這都快十點了,還在忙活?」
李文國笑著拱手,和氣得像春風拂面。
「可不是嘛!今年鐵了心要拿下『先進』!」
二大爺劉海中搶在一大爺前頭開口,嗓門又亮又脆。
一大爺臉一沉,心裡直犯嘀咕。
話既已被截了胡,他眼珠一轉,皮裡陽秋道:「去年啊,賈張氏那檔子事一攪和,先進沒撈著。今年嘛……肯定穩了。」
這話剛落地,二大爺、三大爺,還有幾個腦子靈光的住戶,眉頭齊齊一擰。
話里有刺,誰聽不出來?
喲?
這是往我頭上扣盆子?
李文國心底嗤笑一聲。
沒錯,按老路子,先進本該是他們的囊中物——偏是他來了,輕輕一攪,全盤翻了過來。
呵!
今兒就讓你們這些小院裡摸爬滾打半輩子的人,真真切切瞧瞧——什麼叫根深、什麼叫底硬!
「其實評先進,說難不難。我大兒子,現在是市政附辦主任,正處級。我讓他給街道打聲招呼,南鑼鼓巷今年的『先進』,就定咱們這院子了。」
他語氣輕飄,像在說今晚吃啥飯。
啥?!
李先生的大公子竟是市政附辦主任?
正處啊!
比軋鋼廠那位李主任還高半級!
嘶——
滿院人倒抽冷氣,手裡的抹布都忘了擰。
忙活仨月,不如人家一句話。
尤其一大爺,腸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提啥去年的事?這不是自找沒趣麼?
只能暗搓搓盼著李文國壓根沒把那話當回事。
可惜,人家早記進心裡了。
隨後,他轉身進了自家小院。
「爺,您回來啦!」
秦淮茹裹著貼身睡衣,正抱著小國軒逗弄,一見他進門,眼睛頓時亮起來,作勢要起身。
李文國抬手一攔:「別動,就這樣。」
她霎時耳根通紅,心領神會,趕緊抬手捂住小國軒的眼睛,身子微側,給他騰出空當。
李靜桐幫了一個月便返校讀北大,再沒給四合院其他年輕人半點念想。
等小國軒睡熟,她垂著眼,聲音細軟:「爺,我去燒盆熱水,給您泡泡腳。」
「省省吧,快些——讓爺痛快痛快。」
他眼裡早燃起一團火。
這一年養得好、睡得香,秦淮茹身上那股子土腥氣早被洗得乾乾淨淨,膚色白得透亮,嫩得能掐出水來。年輕就是本錢,李文國摟著她,哪捨得撒手。
燈一滅,屋裡只剩低低的喘息與窸窣聲。
就因李文國隨口一句,四合院摘下了「先進」牌子;
也因他隨口一句,一大爺易中海的七級鉗工資格,當場落了空。
整個院子這才真正明白:
這位李先生,不是靠嘴吹出來的,是實打實的硬後台、真分量。
惹不起,真惹不起。
一大爺易中海的手藝,全廠上下誰不豎大拇指?那真是卯足了勁兒干、擰緊了螺絲都不帶鬆動的硬功夫,評個七級鉗工本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就因李文國一句輕飄飄的話:「您還年輕,今年先讓給老師傅,明年鐵定給您留著!」——軋鋼廠便把名額轉手給了另一位老鉗工。
明眼人都咂摸出味兒來了:那晚一大爺脫口而出的那句「去年要不是賈張氏鬧得難看,咱們院早掛上『先進』匾了」,等於當眾掀了蓋子——分明是說,李文國硬把賈張氏送進派出所,才害得四合院丟了臉面、落了空!
院裡頓時像炸了鍋。除了賈東旭還繃著臉,其餘人背地裡都壓不住嘴角:
這嘴咋就這麼欠呢?
非得往刀尖上舔?
瞧見沒?報應眨眼就到!
一大爺易中海只能在肚子裡苦笑搖頭,心口像被鈍刀子割,疼得直抽氣。
升一級,每月多十塊啊!
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塊!
夠全家嚼用整整一年了!
打那以後,他見了李文國,頭點得比啄米的雞還勤,走時又是一路哈腰,謙卑得幾乎貼了地,這才在年底磕磕絆絆攀上七級鉗工的台階。
同一年,秦淮茹為李文國添了個粉團似的小閨女,取名李靜花——取的是她娘如花正盛時誕下她的意思。
這一年,李文國三個兒子陸續成家:二子李國福,紅玉親生;四子李國志,董海棠所出,三十二歲;五子李國武,香蘭的二小子,三十三歲。
因企業劃歸國有,李國福所在的建工公司併入建設局,專管工程,他順理成章當上主任,正處級,手裡攥著實權,媳婦更是機械廠廠長的千金,根正苗紅的大院子弟。
遠在香江的李國平和李國武,也分別迎娶了何家、利家兩位千金,門第相當,體面得很。
同一年,李文國三個女兒出嫁,夫家清一色大院子弟,其中一位岳父,還是部里的魏副部長。
倒不是李文國眼皮子高,實在是閨女個個水靈出眾、知書達理,尋常人家真兜不住這份福氣;而他心裡也清楚,那些小門小戶,他壓根瞧不上。
兒子們自然也一樣——當初琢磨著從四合院裡挑兒媳的念頭,早被他掐滅了。普通人家的女兒,配不上他兒子的前程。
秦京茹倒早早定了親,對象是徐晚晴的兒子李國弦。徐晚晴出身寒微,註定沾不上機關大院的邊兒,這門親事也就將就著成了。
說起李國弦,就是從前常領著弟妹堵人、橫衝直撞那個小子。李文國怕他歪了性子,這兩年盯得格外緊:功課天天查,道理反覆講,教他跟一大家子兄弟姐妹和睦相處,出門更要收住架子,不許趾高氣揚惹禍上身——哪怕能打回去,挨了打終究是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