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
何雨水在李國衛暗中運作下,提前一個月調入那位即將退休的老組長所在車間。
組長一卸任,她便順理成章接棒,成了新任組長。
升職後,工資漲了十塊,車間大小事務也全由她一手拍板。
如今她月入四十餘元,竟比親哥傻柱還高出一截。
傻柱眼下月俸近四十元,養活自己綽綽有餘;若不被林美麗層層刮油,手頭還能攢下些活錢。
何雨水每月工資花不完,加上丈夫李國濤那三十多元的收入,以及家裡壓箱底的兩千塊錢——上次李國濤拿出的一千是小菊給的,另一千,正是李文國悄悄塞的。
這年頭,妥妥的殷實人家。
嫁進李家這段日子,何雨水心裡頭頭一次真正鬆快下來。沒了從前在家時處處提防、人人算計的憋悶勁兒,日子過得敞亮又熨帖。
倘若往後仍能這般紅火順遂,她覺得自己就是這世上最知足的人。
當上組長後,車間裡風向陡變:一聲聲「何組長」叫得又甜又勤,幾個女工甚至拎著雞蛋糕點上門道賀,還有人三番五次邀她去國營飯館搓一頓,真真切切嘗到了掌權的滋味。
可就在這一天——
盧剛登門來了,開口就說:「你爹何大清,找著了。」
隨即,把詳細地址遞到了她手上。
「雨水,眼下趕去見你爹怕是不妥——你這肚子都快臨盆了,再熬兩個多月,路上顛簸晃蕩的,萬一動了胎氣,可怎麼收場?」
「再說,十多年沒見父親,也不爭這一時半刻。等孩子平安落地,我親自陪你走一趟,風風光光地去。」
李國濤一番話軟中帶硬,何雨水思量片刻,終於打消了即刻動身的念頭。
四合院門口。
「國弦哥,您這是要出門上班啦?」
李國彪推著自行車立在門邊,朝裡頭揚聲招呼。車後架上橫著放映機、膠片箱和一隻鋁皮喇叭,沉甸甸壓得車尾微微下墜。
「國彪?你在這兒等大茂呢。」
李國彪是小雪的長子,二十二歲,剛被大哥李國泰塞進軋鋼廠,跟許大茂一樣,當上了下鄉放電影的放映員。
李文國兒子太多,早記不清誰排第幾,只撂下一句:前十個哥哥,每人照應一個弟弟,挑輕鬆活、福利好的安排。李國泰便順手把這位弟弟安進了放映組,還特地叮囑許大茂:「多帶帶他,別讓他摔了跟頭。」
於是尚未娶妻的李國彪,便天天蹲在四合院門口候著許大茂——今天去趙家村,正好打這兒過。
況且,他今年才進廠,許大茂才是他正經領進門的師傅。
沒過多久,許大茂蹬著輛舊二八車,馱著設備風風火火趕到門口。
「沒讓你久等吧,國彪?」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笑得親熱又殷勤。
對李國彪這個廠長弟弟,許大茂簡直捧在手心——教技術一絲不苟,講要點手把手示範,就盼著哪天能搭上李國泰那條線。
「剛到,我也才停穩車。」
李國彪聲音不高,舉止利落,說話也乾淨,一點沒沾少爺脾氣。
果然出身大戶,連站姿都透著股穩當勁兒。
許大茂心裡嘖了一聲,笑著一拍車把:「成,出發!」
趙家村七十多公里,兩人蹬著帶貨的自行車,少說也得騎滿五小時。
四個鐘頭後,他們進了座小縣城。
「國彪,咱就在這家小館子歇腳,填飽肚子再上路。」
一口氣騎了近六十公里,肚皮早唱起了空城計。
飯菜剛端上來,李國彪瞅准許大茂起身去茅房的空檔,悄悄把兩塊錢和糧票壓在碗底,結了帳。
對他來說,這頓飯錢,連零花錢的零頭都不算。
「國彪!你這可太見外了——說好輪著來,上回你請,這回該我掏!」
許大茂回來一見單子結了,立刻板起臉,硬要把錢和票塞回去,語氣里三分佯怒、七分惶恐。
他敢坑別人,唯獨不敢沾李家一分便宜。
李國彪笑著擺手:「真不用,您留著買煙抽。」
許大茂拗不過,只得收下,末了鄭重補一句:「下回,必須我來!」
離趙家村還有十多里,路已平坦許多。兩人慢悠悠蹬著車,聊起了閒話。
「國彪,你是李家人,將來有啥打算沒?」
「打算?」李國彪搖搖頭,「還真沒想那麼遠。」
「混一天是一天吧。」
他從小錦衣玉食,母親小雪性子淡泊,從不爭不搶,養出來的兒子自然不急不躁,隨遇而安。
說白了,和他哥李國濤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骨子裡都帶著點懶洋洋的踏實勁兒。
「你就真甘心一輩子扛機器、跑鄉下?不想以後也坐坐辦公室,管管人?」
許大茂皺起眉,語氣裡帶著點焦灼。
相處這些日子,他早摸清了李國彪的脾性:不闖禍,不冒尖,不偷懶,也不拼命,像口溫吞水,既不燙嘴,也不解渴。
他心裡直嘆氣:李文國這尊佛自己攀不上,李國泰那道門檻太高,好不容易眼前冒出個李家子弟,還在自己眼皮底下學手藝——這不就是現成的梯子嗎?
可這位少爺偏不往上爬,反倒縮著脖子往下蹲。
許大茂可不是躺平的人。他憋著一股勁兒,就想讓全廠人刮目相看,讓街坊豎起大拇指。
如今梯子就擱腳邊,人卻賴在地上不動彈——這不是白白糟蹋好牌嗎?
「當官有啥好?天天琢磨人、防著人、算計人,累得腦仁疼。我啊,圖個清靜。」
「你見過我大哥、二哥、三哥,還有四哥五哥吧?他們哪怕下了班,腳還沒踏進家門,人already把公文包往書房一擱,接著伏案忙到半夜——活得像上緊了發條的鐘表,太熬人了。我可不想活成那樣。」
李國彪晃了晃腦袋,語氣里透著一股子不以為然。
操!
這小子真是端著金碗討飯吃啊!
不行!
千載難逢撞上個李家血脈,我下半輩子能不能翻身,全押在你身上了——得趕緊給他心裡點把火,燒出點志氣來!
許大茂暗自咬牙。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跳腳!
紡織廠這邊。
保衛科辦公室里,幾把藤椅圍成小圈,大伙兒嗑著瓜子閒扯。
「我有個熟人的閨女,正尋婆家呢,模樣水靈得很,你們家裡有合適的沒?或者自個兒有沒有中意的?」
說話的是個四十掛零、鬢角泛霜的保衛員,姓張。
「哦?家裡是幹啥營生的?」
旁邊一個二十出頭、還沒成家的小伙子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湊了湊。
李國弦端著搪瓷缸子,正吹著浮茶,聽見這話,手一頓,耳朵立馬支棱起來。
他底下弟弟多,若真能搭上線,給哪個挑個伶俐姑娘,也算盡了當哥哥的心。
小時候他也是個刺頭,橫衝直撞、誰也不服;如今二十五了,娶了秦京茹,去年還添了個胖兒子,肩膀上早壓了擔子,心也沉了下來。
念頭不由自主就往家裡轉——哪塊磚該補、哪扇門該修、哪個弟弟該成家……都開始盤算。
一聽有適齡姑娘,第一反應不是自己,而是弟弟們。
「家裡原先做生意的。喏,咱廠里,人家還占著股份呢。」
張叔慢悠悠道。
做生意的?
那不就是資本家?
話音剛落,屋裡空氣一滯。
幾個人眼神瞬間黯了下去,連嗑瓜子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公私合營之後,「商人」倆字就跟褪了色的舊旗袍似的,沒人敢往上穿——如今滿大街喊的是「工人階級最光榮」,不流汗、不掄扳手的,一律被叫作「寄生蟲」。
商人家的姑娘,在大家眼裡,早已悄悄貼上了「成分可疑」的標籤。
再說了,那種小姐養在深閨,十指不沾陽春水,掃地嫌灰大、做飯嫌油腥,脾氣倒比醬油還咸。
娶進門?怕不是供個活菩薩!這年頭糧票緊、布票缺,養個媳婦還不如養頭母豬實在——至少豬還能下崽、長膘、過年割肉。
「張叔,您說的……是許家?」
李國弦忽然放下缸子,開口問。
廠里股東名單里,許家赫然在列。
「對,就是解放前城北那戶許家。」
張叔點頭。
要是李文國在這兒,保准一激靈——許美靜娘家,就是這家!民國時專營紡紗織布,當年李文國還翻牆偷過他們庫房裡的棉紗和坯布。
可惜李國弦一無所知。
他笑了笑,說:「我有個弟弟,二十三,還沒定親。張叔您看,合適不?」
「您放心,個頭拔挺,眉眼周正,做事踏實,嘴也嚴實。」
「副隊長的弟弟?」
張叔眼皮一跳,略一遲疑,又壓低聲音:「許家那邊立了規矩——男方必須是正式工人,祖上三代,得是僱農或產業工人。」
李國弦面相俊朗,衣領熨帖,手指修長乾淨,一看就是沒吃過苦、沒摸過鐵鏽的主兒。他弟弟能差到哪兒去?八成也是同一鍋里燜出來的白米飯。
這情形,跟原劇情里婁家如出一轍:眼看風向不對,成分越來越燙手,只能拼命給兒女找條穩妥出路。
「這樣啊……」
還得往上追三代?僱農不行,工人也行。可李國弦他爹,解放後乾的就是買賣——這關,卡死了。
他頓了頓,還是補了一句:「我弟弟現在就在機械廠,編制、工資、勞保,樣樣齊全。」
「要是許家有意,隨時找我。」
張叔點點頭,沒接話。
他心裡早有數:李國弦不肯明說,那就是祖上三代——沒一個夠格。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