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醫院門診樓三樓。
「靜芬,你沈姨人呢?好些沒?」
李文國攥著衣角,額角沁汗,急急地朝二女兒追問。
李靜芬左右一掃——走廊里人來人往,白大褂晃得眼花,她一把拽住父親胳膊,快步把他拉進自己辦公室。
這幕卻被一個護士撞個正著。
正是趙瑤。上回因李國弦、段天佑、曹保衛三人鬧出的事被院長當眾訓誡的那位。
「爸!您怎麼又這樣?太荒唐了!沈姨才三個月身孕,您再猴急也得繃住勁兒啊——剛才差一點,差一點就動了胎氣!」
李靜芬皺著眉,語氣又急又沉。
「真沒事?」
李文國一聽,眼底倏地亮起光來。
方才在國營大飯店,他滿肚子邪火沒處撒,見繡繡家世單薄、性子又軟,便照老習慣伸手就掐、開口就吼。直到她蜷著身子喊疼,他才猛地回神,抓起外套就往醫院奔。
「這次僥倖,下回可沒這麼好運。」
李靜芬冷著臉,指尖敲了敲桌面。
她是醫生,見不得這種拿命當兒戲的糊塗事。
若換個人,早劈頭蓋臉罵過去了。
「絕不再碰——等她平安生下孩子為止。」
李文國斬釘截鐵。
「爸……家裡姨娘好幾個,您怎麼偏挑這時候、挑這個人?」
李靜芬耳根發燙,聲音壓得極低。
說歸說,勸歸勸——到底是親爹,也是兩條命,她不能裝看不見。
「行了行了,少囉嗦!我有數。」
李文國擺擺手,轉身就朝門口走。
當爹的,總得端著點架子,不然早晚被兒女揪著耳朵講道理。
李靜芬望著父親背影,無聲嘆氣。
剛擰開辦公室門把手,門外卻已立著一位六十出頭的老婦人:銀灰短髮,一身素淨白大褂,眼神如刀。身後跟著的,正是趙瑤。
「就是他,院長!我親眼瞧見——李副院長一路牽著這男人的手,進了辦公室!」
趙瑤語調拔高,字字咬得清脆。
那時節,男女拉手,就是心照不宣的親近。
而李文國和李靜芬,本就是父女。
呵!
這回總算逮住你把柄了!
她心底冷笑。
上次挨罰,全因李國弦是李靜芬親弟弟;她沒法找李國弦麻煩,恨意便一股腦轉到了李靜芬身上。
李文國眼皮一掀,目光掃過趙瑤,又落在院長臉上,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
呵……
有人盯上我閨女了?
那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他轉向趙瑤,語氣平緩卻帶刺:「護士同志,治病救人,搭把手、扶一把,再平常不過。怎麼到你嘴裡,倒成了捉姦拿雙?」
院長眉頭頓時一擰。
李靜芬也從門內踱出半步,靜靜站在父親側後方。
「可您哪點像病人?西裝筆挺,皮鞋鋥亮,哪像個要打針吃藥的?」
「再說,病房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李副院長牽著您進屋,不光失體統,更叫人多想!你們關上門,到底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恨意都寫在臉上了!
都不用套話,自己先抖乾淨了!
李文國心裡發笑,面上卻沉靜:「小趙護士,穿白大褂的人,說話更要講憑據。沒弄清前因後果就胡扣帽子,幸好我們清清白白,不然這黑鍋,豈不是白背了?」
「冤枉?我親眼所見!走廊上還有好幾個同事看見了!」
她乾脆搬出證人。
哼!
看你還怎麼圓!
「親眼見又如何?我們只在談沈姨的胎象、查血檢單子,手都沒碰一下。你再信口開河,小心我告你誹謗。」
這年頭,造謠傳謠,是要蹲號子的。
「呵呵,談病情?談得還要十指緊扣?」
趙瑤梗著脖子,越說越歪。
這話分量極重,字字如刀,分明在暗示兩人早已越界,親昵到了毫無顧忌、當眾牽手的地步。
「你胡說什麼?」
李靜芬一聽,白淨秀氣的臉霎時漲得通紅,話音未落便厲聲喝止,卻被父親李文國抬手輕輕一攔。
……
他霍然轉身,目光直刺院長,眉宇間壓著一股沉沉的不平:「院長同志,貴院這位護士同志太出格了!既無憑證,又無實據,張口就潑髒水,惡意中傷、攪亂人心,影響極其惡劣。依我看,該扭送派出所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該抓的該是你們才對!李靜芬,你一個院長夫人,大白天鑽進辦公室跟野男人拉手,還要不要臉?」
趙瑤護士嗓音發顫,眼圈泛紅,情緒幾近失控。
「趙瑤同志,立刻閉嘴!!!」
話越說越難聽,院長終於按捺不住,一聲斷喝震得空氣都凝了一瞬。
……
「勾搭?趙瑤同志,證據呢?」
院長冷聲質問。
她本就不信這檔子事,可又怕兒媳生得太俊、招人眼熱,才特意趕來探個究竟。
可推門一看——屋裡兩人衣衫齊整,連茶杯都沒涼透,哪來得及做什麼?趙瑤卻咬定不放,純屬無中生有。
「證據?他們倆手拉著手,就是鐵證!」
趙瑤急急搶答。
「光是牽手,能說明什麼?」
院長搖頭,目光轉向李文國和李靜芬,「不過——你們真牽了?」
心裡早認定了李靜芬清白,可那一下牽扯,終究像根細刺,扎得人心裡微癢微澀。
李文國三十出頭,眉目硬朗、身形挺拔,往那兒一站就是股子沉穩勁兒。兩人站一塊兒,確實容易引人多想。
「牽了。他是我父親,剛在走廊碰上,怕被外人聽見病情,才拉他進來細說。」
李靜芬冷冷掃向趙瑤,一字一句,清亮利落。
父……父親?
趙瑤如遭雷擊,血色「唰」地褪盡,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您好,親家,我是靜芬的父親,李文國。」
他朝院長伸出手,掌心寬厚,指節分明。
「哎喲,親家!您好您好!」
院長一時窘迫,忙不迭雙手握住,笑容堆得又熱又誠。
「親家,這位護士同志冤枉我閨女的事,您看怎麼處置?」
他語氣平和,卻壓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鑑於其言行失當,已不宜繼續留任我院。」
話音落地,趙瑤雙腿一軟,癱坐在地,指尖冰涼。
沒人伸手扶她,也沒人多看一眼。
繡繡在醫院躺了整整兩天,胎兒才算穩住。
李文國心裡翻來覆去掂量了好幾回,終是點了頭,答應了許雅玲和兒子李國防的婚事。
這一回,他想得明白:繡繡在家底子薄、性子又軟,處處退讓;而許雅玲是千金小姐,嫁進來,至少能讓李國防挺直腰杆,在廠里說話也響亮幾分——由她去吧。
也算給那個常年被他呼來喝去、連喘口氣都小心翼翼的媳婦,一點遲來的補償。
成分?在李家眼裡,不過是句閒話罷了。
至於婚後會不會被管得死死的——那是李國防自己的選擇。
若真被壓得喘不過氣,找老爹撐腰,李文國絕不含糊;若是心甘情願伏低做小,他也懶得插手。
再者,他清楚許雅玲的脾性:親眼見識過公公的威勢,就算真占了上風,也不敢過分造次——畢竟,李文國才是李國防背後那座山。
許雅玲生怕李文國反悔,竟主動提前與李國防同房,十天後便火速領證。
擱當時,這速度,妥妥的「閃電婚」。
因李國防和李國濤都是廠里不大受待見的兒子,李文國只簡單擺了幾桌酒,請了機械廠全體工人,還有副廠長曹保國。
曹保國的妹妹嫁給了李國福,算起來是一家人,自然到場。
李國防幾個哥哥也都來了。
許雅玲是千金小姐,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幾位大伯氣度不凡,舉手投足皆有主事者的沉穩與威壓;連副廠長都親自登門,她心頭暗暗一凜,當即收起所有驕矜,在酒席上溫言淺笑、舉止得體,活脫脫一個知書達理的賢內助。
分房時,考慮到許雅玲家庭出身敏感,便安排她和李國防搬進李國濤所在的單元樓,做了鄰居。
大雜院人多嘴雜,實在不便。
第一次踏進這套精裝修的套房,許雅玲眼睛一亮:挑高敞亮的客廳,四間布局考究的臥室,主臥還配著獨立衛浴——乾淨、私密、體面。
她幾乎當場愛上了這方天地。
夜幕剛落。
李國防摟著新過門的媳婦許雅玲,正打算照例親熱一番,她卻忽然抬手按住他手腕,笑盈盈問:「國防,我爹給的那筆彩禮,你存著還是我收著?」
不等他開口,她已接上話茬:「我是這麼盤算的——你天天在機械廠掄扳手、扛鐵件,下班回來骨頭縫裡都透著乏,我呢,往後就是全職主婦,買米買面、燉湯煮飯、添置鍋碗瓢盆,逢年過節孝敬長輩的菸酒糕點,還有水電煤這些零碎開銷……全歸我來張羅。錢放我這兒,帳目清楚,手腳利索,你只管安心歇著,啥都不用操心。」
話里裹著蜜,芯子卻釘得死緊——這哪是分擔家務?分明是把家裡錢袋子的鎖眼,牢牢攥進自己掌心。工資一交,人就矮半截;錢袋一空,腰杆便軟三分。
「這個……」
李國防喉結動了動,遲疑起來。
彩禮歸她管,他倒沒多想;爹娘塞來的兩千塊,也隨她去;可每月四十多塊工資再上繳,心裡就咯噔一下。他不是木頭疙瘩,只是不愛爭,可誰不知道:男人兜里沒票子,說話聲都發虛?
這話,還是他爹李文國前兩天拍著他肩膀說的:「彩禮和長輩給的體己,讓媳婦收著圖個吉利;但工資條必須捏在你自己手裡!不然啊,你連泡杯茶都要看她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