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時候被家裡寵壞了,動不動就掐弟弟、搶妹妹的糖,等長大些,心才慢慢揪緊了——原來那些被他欺負過的弟弟,眼裡一直藏著怯和怕。這份愧疚,他一直壓著,沒往外露。如今見傻柱被逼到牆角,那點舊愧,一下撞上了新火。更何況,傻柱還是他親弟李國濤的妹夫,這層關係,他沒法袖手旁觀。
傻柱心裡正撕扯著:是硬頂到底,還是順著三位大爺的意思,先回屋去?
這些管事大爺,是街道辦點頭、全院住戶一票一票選出來的,規矩擺在那兒——聽他們的,是本分。可今兒三位全站到了林美麗那邊,他還能翻得了身?
「傻柱,咱回吧。三位大爺都開口了,話留到明兒再講,不礙事。」
林美麗馬上貼上來,伸手就要挽他胳膊。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李國弦突然插了一句。
這一句像根針,扎破了屋裡溫吞的空氣。
要是真被她這么半哄半拽地拖進屋,剛燒起來的那股子血氣,怕是眨眼就被被窩裡的軟香給捂滅了。往後,怕是連骨頭縫裡都滲著軟。
糟了!
這小子怎麼這時候跳出來?
一大爺心裡咯噔一下,斜眼瞪向李國弦。
李國弦迎著那目光,毫不避讓,狠狠回瞪過去。
他早看不上這位「一大爺」——滿嘴仁義道德,實則拿繩子捆著院裡人的手腳,誰動彈一下,他就念叨一句「不像話」。
傻柱聽見這話,側過臉看了李國弦一眼。
心頭一熱:這是在給自己撐腰啊!他是李國濤的哥哥,算起來,也是自家人。這個時候開口,不是幫自己,又是幫誰?
「不回!」
傻柱猛地甩開林美麗那隻柔若無骨的手,「事兒沒說清,今天就沒完!」
「才九點多,天還亮著呢,散什麼場?」
許大茂見勢,也立刻揚聲補了一句。
一大爺和林美麗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個乾淨。
傻柱鬧離婚,於他們倆,全是壞處——
一大爺怕傻柱另娶新人後,一腳把他踹出養老名單;
林美麗更怕離了傻柱,日子立馬跌回從前那般苦湯里,再沒個翻身指望。
最後,在全院人眼皮底下,林美麗只得咬牙應下:明早就去醫院取環,懷上孩子,這事才算揭過去。
人群散盡,李國弦默默搖頭,轉身走了。
在他眼裡,傻柱就是個實打實的「傻」字——不離婚,永遠脫不了這身枷鎖。就算林美麗真給他生個娃,又如何?
該給一大爺養老,一分不能少;該供著林美麗和三個孩子吃喝拉撒,照樣得把脊梁骨彎成弓。
這一天。
李國彪特意拾掇了一番: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襯衫領口扣到最上一顆,褲線筆挺得能割紙。
他精神抖擻地邁進國營飯館,準備跟許大茂牽線的姑娘相親。
等了約莫半小時,眉頭剛蹙起,就見一個女人踩著高跟鞋走來——
濃妝,細眉,紅唇鮮亮,身段高挑,走路帶風,透著一股子艷氣。
至於卸了妝是什麼樣?誰說得准。
「您好,請問……您就是梅蓉蓉同志吧?」
李國彪立刻揚起笑臉,露出一口整齊白牙。
梅蓉蓉抬眼一看,愣了半秒。
這人也太帥了吧?
我要是還沒嫁人,鐵定追他!
梅蓉蓉確實已婚,這次是許大茂掏了十塊錢請來的,專程來給李國彪難堪。
為啥要羞辱他?
得從許大茂說起。
早先他就卯足勁想搭上李家這條線,最近總算跟李家一個後生——李國彪——扯上了點關係。
可李國彪呢?活脫一條躺平的鹹魚,說白了,就是吃著碗裡、望著鍋里、啥也不乾的主兒。
李家資源多厚實?他偏不伸手,甘願窩在鄉下放電影,當個普普通通的工人。許大茂看著直揪心,覺得簡直是暴殄天物。
這才花錢請來梅蓉蓉,指望用點「刺激」,把他那點志氣給激出來。
說實在的,許大茂也算用心良苦。
接下來,就輪到梅蓉蓉上場了。
「沒錯,我叫梅蓉蓉。」
「你呢?怎麼稱呼?」
她坐定後,語氣客氣,卻帶著三分疏離。
「李國彪,第三軋鋼廠的鄉下電影放映員。」
他挺直腰板,答得響亮。
為啥這麼帶勁?
硬要說原因,就一句:當工人,光榮!
這話早成了街坊鄰里張口就來的老話。
「放映員?」
梅蓉蓉臉上的客氣瞬間沒了,眉梢一挑,眼神里全是輕慢。
接著嗤笑一聲:「呵,就這差事?一個月怕是才掙三十塊出頭吧?」
「差不多。」
李國彪點點頭,心裡卻咯噔一下——這女人,眼裡只有錢。
「知道我是幹啥的不?」
沒等他開口問,她就搶著報了底細:
「我在一家廠里當採購員,月入五十多,快頂你倆工資了。」
「嗯……」
他應得有點干,嗓子發緊。
採購員常跑外地,有時還得跨省,累是真累,錢也確實高。
這一比,他心裡頭第一次冒出點壓得慌的感覺。
「你家裡幾口人?」
她邊問,邊掃了一眼菜單,筷子已經悄悄擱在手邊。
既然是演相親,飯總得吃飽,戲也得演足。
「爹娘都在,還有七個弟妹。」
十年前小雪只生了四個娃,後來十年又添了四個。
「人這麼多?」
「你爸養得過來?」
「對了,你家是做什麼營生的?」
她語速快、口氣硬,連珠炮似的砸出兩句,半點不留餘地。
「我爸是工廠退休的。」
「工資不低,養活全家綽綽有餘。」
李國彪壓著不適回道。
李文國早叮囑過兒子:如今做生意的人敏感,對外只說父親是工廠退休職工。
「呵,再高能高到哪兒去?退休的人,早沒用了。」
她嘴皮子利索得很,連這點體面都不肯留。
「那你呢?家裡幾口人?」他反問。
「就一個哥哥。」
「在廠里當副主任。」
「你家呢?」
菜端上來了,兩人邊吃邊聊。
梅蓉蓉是許大茂雇來的,對李國彪底細清楚得很,來前就把台詞背熟了,句句滴水不漏。
話里話外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勁兒,明貶暗諷,句句往人心窩裡扎。
李國彪越吃越不是滋味,嘴裡的飯菜像嚼著鋸末。
好容易熬到飯畢。
本以為這事就算黃了,誰知梅蓉蓉忽然開口:「李同志,只要你答應我幾個條件,咱可以結婚。」
「你……說說看。」
他愣住,下意識接了話。
「第一,婚後家裡大事小情,全聽我的。」
「第二,燒飯、洗碗、打掃、洗衣,所有家務歸你。」
「第三,你每月工資一分不留,全交我管。」
「第四,將來孩子,必須隨我姓梅……」
前三條是瞧不起人,第四條,是往臉上甩耳光。
尊嚴被踩進泥里,碾得稀碎。
這跟倒插門有啥兩樣?
「憑什麼?!」
他嗓音沉下來,拳頭在桌下攥緊。
他性子軟、愛偷懶,可骨子裡,不是沒脾氣的人。
「憑什麼?」
梅蓉蓉冷笑,嘴角一撇,滿是譏誚。
「我工資比你高,我哥是單位小領導,我爸是廠里主任。」
她霍然起身,指尖直直戳向他,下巴微揚,聲音冷硬,「你一個放電影的,拿什麼跟我比?家底沒我厚,崗位沒我穩,薪水沒我多,以後更沒我順——你站在我跟前,憑什麼跟我談條件?」
「要是你當了幹部,剛才那些話全得倒過來講。可惜啊,你不是。」
話音落,她雙臂一抱,斜睨著李國彪,眼神像在打量一隻妄想攀枝的麻雀。
其實梅蓉蓉心裡也發虛。把人踩得這麼狠,真怕李國彪火氣上來動手。可許大茂答應給的十塊錢還沒到手,這戲,她得演完。
「想好了沒?給個準話。」
她咽了口唾沫,把聲音提得更亮些。
「滾!!!」
李國彪吼出這兩個字。
梅蓉蓉反倒暗暗鬆了口氣——這人能忍住不砸桌子、不甩臉子,說明脾氣壓得住,不是個一點就炸的主。
「哼!就你這樣兒,還想搭上本小姐?白日做夢!」
她鼻孔朝天扔下一句,轉身往門口走。
臨出門還不忘照著許大茂教的台詞補上一句:「許大茂這孫子怎麼回事?說介紹的是根正苗紅的好人家,結果呢?呸!滿嘴跑火車,以後別來往了!」
這話,是專為撇清關係預備的。
李國彪當然清楚自家底子厚實:幾個哥哥全是幹部,尤其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哪個不是坐辦公室、管一方的?許大茂說的「家世不錯」,半點不虛。
只是老父親早有規矩——子女相親,只許報自己這一房的情況,旁支再硬,也不能搬出來充門面。
「國彪,相得咋樣?」
第二天上班,許大茂笑呵呵湊上來,裝得比誰都懵懂,「是不是跟你哥說的一樣?姑娘家裡,方方面面都挺拔尖?」
「唉,別提了許哥,人家根本沒瞧上我。」
一說起梅蓉蓉,李國彪眉頭就擰成疙瘩。
「喲?咋回事?」
許大茂瞪圓了眼,肩膀還跟著晃了晃,活像剛聽說天塌了。
李國彪沒藏掖,竹筒倒豆子,把昨兒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哎喲!真沒想到梅蓉蓉是這號人……這事怪我,怪我識人不准!」
許大茂一拍大腿,懊惱得直搓手。
「許哥,真不賴你。你又沒跟她過日子,哪能提前知道她是啥脾性?」
李國彪擺擺手,語氣倒挺實在。
「那……要不我再給你物色物色?這回一定挑仔細點。」
許大茂順勢接話。
李國彪點點頭。他二十好幾了,該成家了。可家裡幾個哥哥的婚事還沒捋順,老爺子忙得腳不沾地,輪不到他這兒;這才託了許大茂幫著張羅。
他不知道的是,許大茂每句「惋惜」、每次「自責」,都是埋好的引線,就等著把他那點不甘心,一點點燒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