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動靜太大,左鄰右舍都探出頭來。
李國雄彎腰去撿那幾包東西時,牆根下、門洞裡,不少人伸長脖子指指點點。
「嘖,趙家眼皮子多高啊!帶這麼些玩意兒上門,換誰家也不答應!」
「這禮物寒酸得連紙盒子都泛黃了,送禮的人不是窮得叮噹響,就是摳得出水。」
「模樣倒挺周正,可惜一身窮氣遮不住。」
「如今臉蛋再俊,能換糧票還是能換布票?」
「要是我閨女長得這麼水靈,寧可招贅,也絕不許她嫁進這樣門庭——哪怕他生得像畫報里走出來的。」
「準是摳門到家了!連這點破東西都捨不得扔,硬要揣走。」
「……」
這些話像碎玻璃碴子似的扎在耳朵里,李國雄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心裡清楚得很:自己背後站著的李家,根子扎在省里、枝葉伸進京中,哪是眼前這群連幹部家屬證都沒見過的街坊能掂量明白的?
真要較勁,反倒顯得自己跟他們一個段位。
他彎腰拾起地上那包舊紙裹著的禮物,只因那是趙子瑩攥著全部積蓄買的——錢是她一分一分攢下的,心意是她踮著腳尖挑了整條街才選中的。這份沉甸甸的實誠,他不能丟。
剛拎著禮品走到大院鐵門邊,身後忽地響起一聲清亮的呼喊:
「國雄,等等我,我跟你一塊兒走!」
是趙子瑩。
緊跟著,趙父的吼聲劈頭蓋臉砸過來:「死丫頭!站住!不許邁出門檻一步!」
趙母的聲音軟些,卻更沉:「子瑩啊,那人有什麼好?跟著他,喝西北風都得排號——你圖個啥?」
趙父徹底翻了臉:「走!都走!我趙大山就當沒養過這個閨女!」
趙子瑩拖著一隻磨掉漆皮的舊木箱追出來,發梢被風吹得亂飛。李國雄望著她額角沁出的汗珠,喉頭一緊:「那小屋連窗框都歪了,潮氣直往骨頭縫裡鑽……你一個姑娘家,跟我擠那兒,太委屈。」
他早領了證,名分已定,可真讓心尖上的人睡在漏風的牆縫裡,良心上過不去。
趙子瑩把箱子換到左手,右手自然挽住他胳膊,笑了一聲:「現在你是我的人,你睡土炕,我鋪草蓆;你喝涼水,我捧碗底——哪有委屈?」
李國雄沒說話,只把那包禮物往懷裡攏了攏。這姑娘,值他跟老爺子掀桌子。
「等我上班領了第一筆工資,咱換個帶玻璃窗的屋子。」他說。
兩人並肩出了大雜院,影子被夕陽拉得又細又長。
……
「李爺,廖志華的底細摸清了。」
「一家子都在第二服裝廠:他爹廖大橋是廠辦主任,哥哥廖志興管著生產科,掛著副科長銜。」
浩子垂手站在書桌旁,聲音不高不低。
「第二服裝廠?」李文國指尖敲了敲紫檀鎮紙,「國宇不就在那兒當副廠長?」
自打李國宇娶了孔家的孔琉婷,李文國便把他塞進機關,八年熬下來,副廳級的紅本本已經壓在抽屜最底下。
「還有那個廠長,閨女嫁給了國禮……姓秦,名字一時卡住了。」
親家太多,有些只聽過一回,能記住姓氏已是不易。
「秦為民,秦廠長。」浩子立刻接上。
他把李家所有往來脈絡,刻進了腦子裡。
「對,秦為民!」李文國頷首,「你讓國宇暗中盯緊廖家父子——作風問題、帳目出入、群眾舉報,凡是有據可查的,一律留痕。」
民國那會兒,他若看誰不順眼,刀鋒一亮,血還沒冷透,案子就結了。滿城貪官污吏橫行,死個人,連報紙角落都登不上。
可如今不同了。軍管之下,規矩如鐵。廖大橋好歹是個處級幹部,真要橫屍街頭,全城封鎖、專案組進駐,查到最後怕是要反咬一口——不划算。
他李文國用不著玩命。官場這盤棋,落子無聲,照樣能將人釘死在板凳上:
有錯?停職、雙規、判刑。
沒錯?調去檔案館守庫房,或者去幹校抄十年《毛選》注釋——養老?養老就是永別仕途。
他兒子廖志興同理。
至於廖志華?
那就得看李文國想捏成圓的,還是搓成扁的了。
紡織廠辦公樓三樓。
「何科長!」
「何科長!」
何雨水踩著高跟鞋一路走來,裙擺微揚。走廊兩側的年輕姑娘小伙紛紛側身,聲音清亮又恭敬,像春風吹過新竹林。
才兩年工夫,她就提了副科級。
兩年前,她還在車間裡站著幹活,一天到晚不停手;冬天手指頭凍得發紫,夏天后背濕透貼在衣服上,哪像現在——天天坐辦公室,天熱搖扇子,天冷捧搪瓷缸喝熱水。
真想不通國濤,當領導多體面的事,偏生一根筋,死守規矩!
何雨水心裡直嘆氣,嘴角往下撇了撇。
「雨水弟妹!!!」
迎面走來的是李國弦,嗓門敞亮。
「國弦伯好!」
「您這是……?」
她立馬站直身子,語氣恭恭敬敬。哪怕李國弦只是廠保衛科一個普通幹事,她也從沒拿眼角掃過他一眼。
丈夫李國濤早叮囑過:李國弦的親娘,是李文國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在李家說一不二。姨太太、兒子女兒,誰敢頂一句嘴?
所以何雨水連呼吸都怕重了,生怕年節去公公家拜年時被挑出錯處——那可不是罵幾句完事,是真動手,八記耳光甩得又響又脆。
「哦,找主任批個假。我那個弟弟讓人欺負了,跑來找我撐腰,我得帶人過去把場子找回來。」
李國弦說得輕巧,像在說借把鹽。
他小時候就是院裡孩子王,如今自家小弟被人踩臉,哪能幹看著?
「國弦伯,動手打架總歸不好……」
何雨水剛勸半句。
「要是國濤被人欺負,我也照樣替他出頭。」
話音一落,人已轉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國江,走咯。」
——李國江,正是李國弦的親弟弟,也是家裡最小的那個。
從前李國弦還沒離家時,李國江就跟尾巴似的綴在他身後。哥哥帶對象回院,他蹲牆根盯梢;姐姐領人進胡同,他也抄著兜堵在巷口。直到被老爹李文國拎進柴房狠抽一頓,這才不敢再跟。
可有一條沒變:有事,還得找哥哥。
這回他被廖志華設局坑得徹底,回家又被老爹揪著耳朵暴罵,心裡那股火早燒穿了喉嚨。他不敢動劉淑娟——人家父母當場撞見,他連怎麼開口都不敢,只好全推給老爹擦屁股。
但廖志華?非教訓不可。
他一頭扎進李國弦屋裡,眼眶發紅:「哥,你得幫我!」
李國弦沒多問,轉身就去找小佛。
小佛,大眼的獨子。
性子野,骨頭硬,嫌工廠流水線憋屈,打死不肯進廠當工人。大眼琢磨著,李文國在香江那邊混社團,自家兒子在京城裡混不開黑道,那就當個街面上晃蕩的「溜子」,至少算半個道上人。
這事,李文國至今蒙在鼓裡。
兩人推開一間低矮磚房的門。
屋裡煙霧繚繞,幾個青年圍桌打牌,桌上散著一疊鈔票,少說幾百塊。
明擺著——賭局正酣。
不過小佛倒真不缺這點錢。
「小佛哥,各位都在啊?麻煩叫幾個人,陪我弟弟走一趟,討點說法。」
小佛胖,圓臉,肚子微凸,一笑起來眼角堆褶,活脫脫一尊小彌勒。從小這麼叫慣了,後來幾十年,江湖上都喊他「佛爺」。
「喲,國弦少爺來了!」
他「噌」地起身,臉上堆滿笑——這位可是他老子的主子之子,身份差著幾層樓呢。
「國弦少爺!!」
其他人也紛紛撂下牌,齊刷刷站起來,聲音里全是敬意。
他們都是廠護衛隊子弟,從小一塊兒長大,誰不認識誰?
進不了工廠,也不願種地,乾脆結伴當起了胡同里的「閒人」。
小佛目光轉向李國江,笑容更熱乎些。
「我弟,李國江。」
「這是小佛哥,大眼叔家的公子。」
李國弦一一引薦。
「小佛哥!」
「國江少爺!」
寒暄剛完,一人已閃身出門叫人。剩下幾個抄起搪瓷缸灌了口水,袖子一挽,直奔琉璃廠——那裡,是李國江和廖志華從小撒野的老地方。
李國江早去踩過點,親眼看見那幫人全在那兒,才火急火燎拉上哥哥。
此時,琉璃廠南邊那片小空場上。
廖志華正踩著冰鞋滑得飛快。
劉淑娟站在場邊,跟幾個姑娘說說笑笑,眼睛卻時不時往冰場上瞟。
廖志華溜得腳底發軟,喘著氣挨到劉淑娟身邊。
他壓低聲音問:「前天那事兒,成沒?」
「李國江鬆口了?」
劉淑娟頷首,嘴角一彎:「認了。說會擔起來,等家裡點頭,就娶我。」
「嘖,李國江這小子真是撞上大運了——能娶你這麼個水靈人兒。」
話音未落,他左右掃了一眼,見沒人注意,指尖飛快蹭過她臉頰,滑溜溫熱。
「哼!誰叫你不娶我?活該我被別人睡。」
「心都揪成團了。」
劉淑娟擰著眉,語氣又酸又悶。
她早把心擱在廖志華身上,可人家嫌她家底薄、門不當戶不對。
「你傻啊?真讓他月月碰你?別看他臉蛋俊、成績好,就主動往他懷裡送——我捨不得讓那小子糟蹋你,你這輩子,只能是我的。」
頓了頓,他眯起眼,嗓音沉下去:「記牢了,要是真跟他睡,挑安全期;危險期?只准我來。你肚子裡的孩子,必須姓廖。」
劉淑娟忙不迭點頭:「嗯,我只給你生。」
這人可是處長家的獨子,她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