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官場這些年,他早養成了習慣:凡遇大事,必先拆解、推演、掂量,一步都不敢踏空。
沒過多久,李國宇便不再琢磨這事了。
這終究是自家的事。弟弟李國江做的又不是犯法或缺德的勾當,不過是娶了個寡婦當媳婦,風言風語多些罷了。在李國宇看來,老爹李文國純粹是懶得再搭理這個不爭氣的弟弟。
他點頭應下:「好,你的婚事,哥來辦。」
「太感謝國宇哥了!」
李國江語氣輕快,眼裡都亮了起來。
他轉身就去找崔晶晶報信。
崔晶晶聽完,卻沒他那般輕鬆。
李文國的態度早已擺明——既不待見她,更不認她這個兒媳。
她下意識按了按小腹,心口一沉:怕是沒這個孩子,國江他爹壓根不會讓她踏進李家門!
雖被公公拒之門外,她倒也沒太灰心。
只要成了李國江的媳婦,她就是正經八百的李家人。光憑「李家」這兩個字,外頭誰還敢輕易招惹?
李文國嘴上說不管李國江,可房子、彩禮一樣沒少給。畢竟李國江不像大哥李國雄,從沒頂撞過父親,更不敢忤逆他,頂多算是「做錯了事」。
挑住處時,李國江想選樓房,崔晶晶卻執意要院子。她心裡清楚,能住進大院的,至少也是干布級幹部。如今她越來越在意身份和分量,自然得往高處靠。
只可惜南鑼鼓巷九十六號早被人占滿了。她只得咬牙鬆口,隨李國江選了帽兒胡同的大院——巧的是,跟李國宇住同一個院子。
等李國江挨個介紹完院裡五戶人家的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崔晶晶心頭猛地一跳,繼而一陣發燙。
原來這兒住著的,最高的已是正廳級,最低也是處級幹部,半點不比南鑼鼓巷遜色。
這李家……背景也太硬了吧?
李國江和崔晶晶成婚已滿一個月。
兩人如今就住在帽兒胡同的四合院裡。
這座宅子同樣是五進五出的老格局,後來被改造成八個彼此獨立的小院。僅通道、迴廊和花園共用,其餘全歸各戶私有。
每個小院五間房:一間客廳兼廚房帶衛生間;主臥最大,內設獨衛;另三間為客臥,配一個小天井,晾衣曬被都方便;天井旁還連著兩間客臥,中間另設一間衛生間——整座小院共三個衛生間,全通自來水。
面積是崔晶晶從前住處的整整五倍。
剛搬進來那天,她才真正咂摸出什麼叫「世家底蘊」,什麼叫「實打實的底氣」。
暗地裡,她愈發慶幸當初那一攔——毫不猶豫截住那個曾是自己學生、如今成了丈夫的李國江,硬把他帶回了家。若沒那一步,哪來的今日?
可她還不滿足。
這一個月,她有意無意結識了院中其餘五戶親戚,摸清了他們的職務與級別。心底那點蟄伏已久的念頭,悄然破土,越長越旺。
「國江,我不想教書了。」
夜裡,她蹲下身,替比自己小五歲的丈夫李國江洗完腳,開口說道。
崔晶晶二十四歲,李國江十九歲。
她三年前嫁人,新婚不到一月,當兵的丈夫便開赴南線戰場,今年年初就犧牲了。
她雖非初婚,但也算得上乾淨利落、毫無牽扯。
「哦?你是打算辭了職,在家專心顧家?」
李國江隨口接話,「也行啊!家裡每月給兩千塊,我上班還能掙四十多,夠吃了。」
「不是。」
崔晶晶直起身,聲音很穩,「我想換個工作。」
她早盤算好了:三號小院住著的李國志伯,是公安局的大隊長,正處級幹部。她想進公安局。
她心裡門兒清——公安、鐵路、交通這些真正的機關單位,遠比工廠體面,權力實、晉升快、台階高。這種地方,才是該紮下去的根。
何況還有李國志照應,往上走自然順當得多。
她尚不知,公安局的段局長,正是李家的親家。否則,哪裡還需「等機會」,早該是一路綠燈、直達青雲了。
當然,這只是起步階段。真到了高位,拼的就是資歷——而熬資歷,恰恰最磨人、最耗時間。
「啊??」
「你要去當公安?」
李國江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一個教書先生突然轉行去干公安,擱誰聽了都得愣一愣。
當老師,是立身垂範,傳道授業,潤物無聲。
做公安,卻是直面險境,追兇擒惡,刀尖上走步子。
兩樣活計,一個靜水深流,一個驚濤拍岸,壓根兒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事,說出去誰信?
「也不全是扛槍抓人的活兒——文職崗也招人。我教語文的,寫材料、整報告、擬通知,手到擒來。」
崔晶晶語氣平平,卻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勁兒。
「這個……你真得再掂量掂量。」
李國江才十九歲,沒經歷過多少事,可話一出口,腦子裡竟不由自主浮出一幅畫面:崔晶晶挺著大肚子,在窄巷裡氣喘吁吁追小偷,鞋跟一歪差點絆倒……他後頸一涼,打了個寒噤,話便說得格外軟和。
掂量?
還掂量什麼?
你一個逃過三回早自習的差生,懂哪門子輕重?
崔晶晶眉心一擰,心裡騰起一股不快。要不是眼下還得仰仗李國江這層關係,她早把粉筆灰還沒抖乾淨的師道威嚴端出來了。
只得壓著性子,慢聲細氣解釋:「我不願站講台,學生管不住、教案改不完;也不願進廠擰螺絲,三班倒熬人;再說,肚子裡有了動靜,總得找個坐得住、吹得上風扇的單位——你聽明白沒有?」
若不是剛過門不久,怕被看成野心太露、心眼太多,她差點脫口而出:機關里升得快,才是正經出路!
「我明白。可公安文職照樣熬夜寫案情簡報、蹲點查台帳,未必比學校輕鬆。你既然是老師,不如往教育口靠——對口、順理、沒人挑刺,你說是不是?」
李國江勸得實在。
「可大院裡,除了國志伯在公安系統,其餘全是工廠。你讓我往哪兒鑽?」
那年頭,工廠就是鐵飯碗的代名詞,大院子弟起步幾乎全在車間裡滾一圈。
院裡掰著指頭數,也就孔琉婷在銀行當辦公室主任,李國江一個姐姐在衛生局管文書。
偏這兩處,崔晶晶連簡歷都不願遞。
「那你進教委啊!你本就是老師,這不是天衣無縫?」
李國江脫口而出。
他記得清楚:李國宇的親小姨,也就是自己喊「姨娘」的那位,原是北大副校長,兩年前調走了,極可能就在教委。家裡常聊起北大舊事,這事他聽過好幾回。
教委?
崔晶晶眼皮一跳,猛然想起那個曾揪她耳朵訓話的陸芳芳——正是教委的人,她爹還是辦公室主任。
更關鍵的是,教委統管全區學校,真能進去,以後評職稱、調崗位,路子都敞亮。
「可咱們院裡,沒人在這兒啊?」
她遲疑著問。
「有。國宇哥的親小姨,也是我姨娘——溫可怡。她先在北大,後來調了,八成就在教委。」
親小姨?又叫姨娘?
這輩分繞得人頭暈。
她忍不住皺眉:「什麼親小姨?什么姨娘?你說明白些。」
李國江這才道:他父親民國時娶了一對姐妹,溫可人與溫可怡;李國宇是溫可人的長子,所以溫可怡既是李國宇的小姨,又是李國江的姨娘——血緣上算兩層親,稱呼上湊成一家子。
崔晶晶聽完,眼睛倏地睜圓,嘴唇微張,半晌沒合上。
姐倆共侍一夫?
這事兒擱眼前,竟比黑板上的文言虛詞還讓人咂摸不透。
「那明晚,咱去國宇伯家吃飯,順嘴問問。」
轉眼便是次日傍晚。
崔晶晶硬把挺著大肚子的孔琉婷請出廚房,一個人繫著圍裙忙前忙後,燒了四菜一湯。
飯桌上,她不動聲色夾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李國江立刻接住話頭:
「國宇哥,溫二姨現在是不是在教委上班?」
「嗯,在。怎麼?」李國宇夾起一顆花生米,點點頭。
「是這樣——晶晶懷上了,上課一站一小時,批作業熬到半夜,身子吃不消。您看,溫二姨在教委,能不能幫著想想辦法,調個清閒些的崗?」
李國江邊說邊低頭扒飯,耳根微微泛紅。
又麻煩哥哥,他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小事。我明早給她打個電話就行。」
教師本就歸教委管,內部調動,蓋幾個章、走個流程,不費力氣。
「您好,溫副局長!!!」
教委二樓副局長辦公室里,崔晶晶兩手交疊在腹前,站得筆直,聲音略顫。
她萬沒想到,丈夫口中的「溫二姨」,竟是手握實權的副局長。
這可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兒。
心口撲通直跳,手心沁出薄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她其實還不清楚,正局長任期將滿,很快就要調走,接替位置的,正是溫可怡。
屆時,整個教玉局,就是她一言定音。
「晶晶是吧?別那麼客氣,放輕鬆些。你算起來也是我的兒媳,往後工作上碰上什麼難處,隨時來找我。」
溫可怡笑得溫和,語氣平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是,謝謝溫副局長。」
知性、落落大方、容貌出眾、氣場沉穩——活脫脫一個女中豪傑!
崔晶晶走出辦公室,心底悄然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