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菲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她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奇怪的東西「奪舍」了。
那個曾經連喝水都要計算角度、笑起來只能露八顆牙的劉天仙。
好像已經死在了來東北的第一天。
現在活著的,是一個……女土匪預備役。
就在劉一菲思考人生的終極意義,琢磨自己到底是哪步走歪了的時候。
廚房裡傳來了趙桂芳中氣十足的吆喝聲。
「開飯啦!」
這一嗓子,瞬間把劉一菲從哲學的深淵裡拽了出來,拉回了滿是煙火氣的人間。
很快,菜就流水似的端了上來。
頭一道,就是方羽之前科普過的,什麼「姑爺菜」、「小雞斷魂」的——小雞燉蘑菇。
菜一上桌,那股濃郁的香味就直接鑽進了所有人的鼻子裡。
大塊的笨雞肉被燉得軟爛脫骨,筷子輕輕一撥就散開了,露出裡面浸滿湯汁的肌理。
野山榛蘑吸飽了雞湯的鮮美,變得豐腴肥厚,一口咬下去仿佛會爆汁。
最絕的是裡面的粉條,根根晶瑩剔透,滑溜溜的,每一根都掛著濃郁的湯汁。
劉一菲的口水,當時就不受控制地開始分泌了。
緊接著是溜肉段。
外皮炸得金黃酥脆,裹著一層油亮亮的芡汁,輕輕夾起一塊,能聽見細微的「咔噠」聲。
尖椒干豆腐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還沒散。
薄如紙張的干豆腐切成寬條,和翠綠的尖椒大火爆出來,豆香和椒香混在一起,樸素,但很直接。
最後是紅燒鯉魚,整條擺在橢圓形的魚盤裡,魚皮煎得微微起皺,浸在濃稠的紅棕色滷汁中,蔥段和薑片攔腰壓著,香氣霸道。
一盤盤擠擠挨挨地擺上桌,連桌沿都快放不下了。
但今天的主食卻不是米飯。
方大強樂呵呵地從廚房裡端出來一個巨大的海碗。
那碗比劉一菲的臉還大兩圈,裡面臥著一團熱氣騰騰、白白胖胖的手擀麵。
「來,吃麵了!」
方大強把海碗往桌子中間一放,整個桌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劉一菲好奇地小聲問旁邊的方羽。
「今天怎麼沒米飯?」
方羽正拿著筷子,眼神在桌上的幾盤硬菜之間來回巡視,尋找最佳的下筷時機。
聽到問話,隨口科普道:
「初一餃子初二面。」
「初二吃麵條,圖個條條順,長長久久的吉利,專門招待回娘家的女兒女婿。」
劉一菲點了點頭,原來一碗麵條還有這麼多說法。
這頓飯吃得那叫一個熱鬧。
姥爺甚至難得地跟方羽碰了杯白酒。
然而,今天的劉一菲展現出了驚人的「天仙意志」。
面對一桌子能香掉人眉毛的硬菜,她每道菜都只小心翼翼地嘗了兩口,就毅然決然地放下了筷子。
不是不想吃。
是她最近吃的實在太多了。
再這麼毫無節制地吃下去,等節目錄製結束回到京城。
等待她的,將是長達三個月的魔鬼訓練計劃。
一想到每天只能吃水煮雞胸肉和西蘭花,還要在跑步機上跑到虛脫。
劉一菲就感覺眼前的小雞燉蘑菇瞬間就不香了。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小口小口地喝著茶,用茶水來抵禦腹中饞蟲的抗議。
這一幕,自然也被直播間的觀眾盡收眼底。
【笑死我了,天仙這是怎麼了?轉性了?】
【你們看她那小眼神,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就是不敢下筷子。】
【天仙姐姐:再吃,再吃我就要被洪姐抓去關小黑屋了!】
【洪姐:我在屏幕前看著你呢,你碗裡的每一塊肉,我都記在小本本上了!】
飯後,趙桂芳和方大強搶著收拾碗筷。
姥姥便拉著劉一菲在炕上坐下,開始拉家常。
老年人和年輕人其實也沒什麼共同話題。
姥姥問了問劉一菲家裡的情況,身體好不好,工作累不累。
劉一菲都乖巧地一一回答。
說著說著,她的目光就落在了炕頭那個塞得滿滿當當的老式玻璃相框上。
裡面貼滿了各個年代的照片,密密麻麻,像一部被壓縮進方寸之間的家族史。
劉一菲多看了幾眼,自然而然地找到了新話題。
「姥姥,你們在這裡住了多少年了?」
姥姥被這一問,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
「我十八歲進的林場,嫁給你姥爺後,就一直在這裡待著。」
她摸了摸身邊的炕牆。
「這房子,還是你姥爺自己蓋的。」
劉一菲有些驚訝。
「自己蓋的?」
姥姥樂了。
「是啊,那時候你姥爺扛一根大木頭跟玩兒似的。」
劉一菲順著話頭往下接,好奇地問:「那你們以前在林場裡做什麼?」
「砍樹唄。」姥姥說得平淡,「那年頭,國家要建設,到處都要木料,我們就是給國家供木頭的。」
「現在不砍了?」
「不砍了,砍完了,也不讓砍了。」
姥姥朝窗外瞥了一眼。
「現在要養著這片林子,讓它慢慢長回來。」
劉一菲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了窗外。
白樺、紅松,一片接著一片,綿延到天邊,和灰藍色的天空連成一片蒼茫。
「好大的林子。」她輕聲說。
「是大。」姥姥點頭,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養了我們一輩子,但也凶得很吶。」
劉一菲轉回頭,看著姥姥的神情,察覺到這話裡頭藏著些什麼。
她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等著。
「特別是早些年,防火的意識沒那麼強,一不留神,就要出大事。」
姥姥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下來。
「就說八七年那場大火吧……」
「唉,那真是……跟天塌下來一樣。」
劉一菲的心跟著提了一下,她能感覺到,空氣中那份屬於過去的沉重。
她知道,姥姥要開始講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