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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漠河舞廳》

2026-03-21 15:09:37 作者: 吃皮不吐葡萄皮

  姥姥的眼神飄向窗外。

  那目光穿過積雪的窗台,一直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飄到了幾十年前。

  那個被火光燒紅了半邊天的春夏之交。

  「那時候,你姥爺還在林場當隊長,我呢,就在鎮上的供銷社上班。」

  「那天天氣邪乎得很,風颳得睜不開眼,又干又燥。」

  「下午,有人喊西邊山頭冒煙了。」

  「開始沒人當回事,這林子裡隔三差五就有火情,打滅了就行。」

  「誰知道風向一變,火徹底瘋了。」

  姥姥的聲音抖了一下。

  「從山裡燒到鎮上,就一眨眼的功夫。」

  「我在供銷社盤貨,一抬頭,窗外的天全紅了。」

  「成片的木頭房子,火苗子一舔就著,火柱子直竄十幾米。」

  「煙太大了,啥也看不見,就聽見哭聲、喊聲,還有房子燒塌的動靜。」

  

  劉一菲聽得心驚肉跳,她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

  但光是聽姥姥的描述,一幅人間煉獄般的畫面就在她腦海中展開了。

  直播間的彈幕,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這是在說……大興安嶺那場火?】

  【我爺爺就是林場退下來的,他腿上的疤就是那年留下的。】

  【五·六特大火災……教科書上學過,但從親歷者嘴裡聽,完全不一樣。】

  【課本上短短的一行字,是他們一輩子的夢魘。】

  姥姥繼續講述著。

  「我跟著人流拼命往河邊跑。」

  「一頭扎進河水裡,水冰得骨頭疼,可誰也不敢上岸。」

  「岸上全是火,人全泡在水裡才活下來。」

  「可我隔壁那個小媳婦,叫小冉的……」

  姥姥的嘴唇動了動。

  「她沒跑出來。」

  劉一菲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姑娘長得可水靈了,大眼睛,愛笑。」

  「剛嫁過來沒兩年,男人在外面修鐵路,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趟。」

  「她就一個人守著家,也不抱怨。」

  「火燒起來那天,她其實已經跑到門口了。」

  姥姥的聲音卡在喉嚨里,頓了幾秒。

  「……可她又折回去了。」

  「她男人從外地給她捎回來一件呢子大衣,藏藍色的,雙排扣。」

  「那個年頭,那是女人最貴重的東西。」

  「她捨不得。」

  「就……又跑回去拿了。」

  「這一下子,就再沒有出來。」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灶膛里木柴裂開的聲音。

  姥姥抬起袖子,在眼角上蹭了一下。

  「後來她男人回來了。」

  「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站在那片廢墟前頭。」

  「啥都燒沒了,就剩一地黑灰。」

  「他跪在那,哭得沒個人樣,怎麼拉都拉不起來。」

  「後來……鎮上重建了,蓋了個舞廳。」

  姥姥的語速慢了下來。

  「他就天天去。」

  「不找舞伴,就一個人在舞池裡轉。」

  「抱著空氣,跳。」

  「一跳就是幾十年。」

  聽到這裡。

  直播間裡,彈幕畫風徹底變了。

  【抱著空氣跳了幾十年……這是受了多大刺激?】

  【一件大衣換一條命,真傻啊。】

  【不是大衣,那是她男人給她買的,那個年代的人就是這麼軸,這麼真。】

  【突然覺得好壓抑,方羽快出來整點活吧,這氣氛我受不了了。】

  方羽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炕沿上,一條腿垂下來,腳尖輕輕點著地面。

  這故事他聽過。

  那個跳舞的老人,他也見過。

  「姥,咱家那把吉他還在不?」

  他直接開口。

  姥姥愣了一下,起身從櫃頂取下一個落灰的琴盒。

  打開,裡面是把舊吉他。

  方羽從小就喜歡音樂,姥姥家也有為他準備的吉他。

  方羽接在手裡。

  擰弦鈕,調音。

  但沒有馬上彈。

  而是直接開口清唱。

  沒有前奏。

  沒有鋪墊。

  就那麼乾乾淨淨地,把歌詞唱了出來——

  「如果有時間。」

  「你會來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

  「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如果你看見我的話。」

  「請轉過身去再驚訝。」

  「塵封入海吧。」

  這一段沒有伴奏,但卻格外動人。

  劉一菲聽過方羽唱《雪落下的聲音》,清澈乾淨。

  聽過他唱《恭喜發財》,熱鬧喜慶。

  聽過他唱《棉花糖》,甜到心尖。

  但這種聲音——她從沒聽過。

  下一秒,方羽的手指壓實了琴弦。

  第一個和弦響起。

  方羽閉上了眼。

  「我從沒有見過極光出現的村落。」

  「也沒有見過有人,在深夜放煙火。」

  「晚星就像你的眼睛,殺人又放火。」

  「你什麼都沒有說,野風驚擾我……」

  歌聲一出,平時那個吊兒郎當、滿嘴跑火車的方羽不見了。

  那是一種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氣質。

  沒有了平時的戲謔和懶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和溫柔。

  「三千里,偶然見過你。」

  「花園裡,有裙翩舞起。」

  「燈光底,抖落了晨曦。」

  「在一九八零的漠河舞廳——」

  「漠河舞廳」四個字唱出,方羽的尾音微微上挑。

  隨後,掃弦的力度加大。

  然後,副歌來了。

  「如果有時間,你會來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如果你看見我的話,請轉過身去再驚訝。」

  「我怕我的眼淚我的白髮,像羞恥的笑話……」

  姥姥靠在被垛上。

  視線里那個彈琴的外孫模糊了。

  那間昏暗的舊舞廳重新亮起斑駁的燈球。

  穿著舊中山裝的男人站在舞池中間。

  右手抬起,虛攏著懷裡的人。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在轉圈。

  門口。

  方羽的姥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來了。

  他沒進屋。

  就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揣在棉襖口袋裡,另一隻手夾著旱菸。

  煙已經滅了。

  他沒發現。

  就這麼聽著。

  「可是你惹怒了神明,讓你去還那麼年輕。」

  「都怪你遠山冷冰冰,在一個人的漠河舞廳……」

  歌曲進入了高潮。

  方羽的聲線往上推了半個調。

  不是那種用力的嘶吼,而是一種克制到極限後,終於繃不住的顫抖。


  「如果有一天我的信念忽然倒塌。」

  「城市的花園沒有花。」

  「廣播裡的聲音嘶啞。」

  「如果真有這天的話。」

  「你會不會奔向我啊。」

  「塵封入海吧——」

  「塵封入海吧——」

  唱到「你會不會奔向我啊」這句。

  劉一菲的眼淚奪眶而出。

  順著下巴砸在手背上。

  她沒有為故事裡的人哭,也沒有為歌詞哭。

  她被這個永遠等不到回答的問號,狠狠砸中了心臟。

  nananananana……

  最後的哼唱結束後。

  方羽的手指從琴弦上緩緩抬起。

  最後一個音符慢慢消散。

  屋裡沒人說話。

  每個人眼前,全是那個在閃爍燈球下,抱著虛無空氣獨舞的老人。

  他的舞步笨拙,他的世界無聲。

  他的舞伴,活在他的心裡,從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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