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央視一套。
百集大型歷史文化紀錄片《紫禁城》,沒有鋪天蓋地的熱搜預熱,也沒有花里胡哨的宣傳,準時開播。
這類節目,向來有自己的門檻。
觀眾大多是真正喜歡歷史文化,習慣從紀錄片裡找精神食糧的固定群體。
收視曲線常年四平八穩,突出一個穩如老狗。
節目組也沒想過靠流量明星拉收視。
那不符合央視的調性,也沒這個必要。
可今晚,情況明顯有點不一樣。
……
「爸!別洗了!」
「開始了,開始了!」
京城某小區,客廳燈火通明。
剛上大二的王浩抱著一大袋原味薯片,扯著嗓子朝廚房喊。
王建國是個老紀錄片迷。
央視一套的歷史、文化類節目,幾乎一期不落。
聽見兒子催,他一邊拿毛巾擦手,一邊慢悠悠地走進客廳。
「急什麼?」
「故宮在那兒待六百年了,還能趁我洗個碗跑了?」
說完,他在沙發正中間坐下。
可剛坐穩,王建國就覺得不對勁。
今天家裡這兩個平時吃完飯就鑽進臥室的小年輕,居然全老老實實守在電視機前。
兒子王浩盤腿坐著,懷裡抱著薯片。
已經工作兩年的女兒王琳,雙手捧著熱奶茶,手機都沒看一眼。
姐弟倆盯著電視,眼睛眨都不眨。
那架勢,比他這個老紀錄片迷還虔誠。
王建國看得有些感慨。
他們一家人,好像很久沒有這樣整整齊齊地坐下來,一起看電視了。
上一次還是大年三十。
可那天兩個小的全程低著頭,搶紅包的搶紅包,刷微博的刷微博。
客廳里那麼大一台電視,硬生生成了帶畫面的背景音箱。
今天這是怎麼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現在的年輕人,也開始願意靜下心看歷史了?
「姐,你說羽哥的歌是片頭還是片尾?」
王浩用手肘碰了碰王琳,壓低聲音。
「網上那幫人都說羽哥是走後門蹭進去的。我倒要看看,他今晚怎麼打臉。」
「肯定是片頭。」
王琳吸了一口奶茶,分析得有模有樣。
「《紫禁城》這麼大的項目,開場必須夠穩、夠宏大。羽哥的創作能力,你還不放心?」
旁邊的王建國耳朵一動。
羽哥?
搞了半天,這倆小兔崽子壓根不是來看紀錄片的。
是來追星的!
王建國微微皺眉,心裡有點不以為然。
年輕人追星,很正常。
可《紫禁城》這種嚴肅厚重的歷史題材,真是一個剛出道不久的年輕歌手能壓住的?
別最後弄得不倫不類,反倒壞了整部片子的氣質。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不管怎麼說,能借著喜歡的明星,讓兩個孩子願意坐下來看看老祖宗留下的東西,也算好事。
電視屏幕上,畫面由黑轉明。
沉穩的旁白響起。
六百年風雲,伴隨著一幅幅厚重的歷史畫卷,在觀眾眼前緩緩展開。
緊接著,屏幕中央沒有出現任何花哨特效。
只有三個毛筆大字,落在紅牆黃瓦之間。
【紫禁城】
筆鋒如刀,筋骨分明。
王建國眼睛一亮,身體下意識往前傾了傾。
「好字!」
他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筋骨紮實,有顏體的厚重,又帶著瘦金的鋒芒。結構穩,氣勢卻一點不收。」
「這三個字,有功力啊!」
王建國退休後一直在老年大學練書法。
水平雖然只是業餘,但基本眼力還是有的。
屏幕上這三個字,筆力厚得仿佛能透過屏幕壓進人心裡。
結構嚴謹,卻又藏著一股鋒銳和張力。
怎麼看,都像是浸淫書法幾十年的大家手筆。
王琳和王浩對視一眼。
兩人對親爹的書法鑑賞顯然沒什麼興趣,只是敷衍地點頭。
「對對對,好字。」
「爸說得都對。」
他們的心,早就飛到片頭曲上了。
下一秒。
雄渾厚重的前奏毫無預兆地響起,直接灌滿整個客廳。
姐弟倆同時坐直。
屏幕左下角,一行行燙金字幕緩緩浮現。
【《天地龍鱗》】
【作詞:方羽】
【作曲:方羽】
【演唱:方羽】
「來了!」
王浩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
「詞曲唱全包,三殺!」
他動作太大,懷裡的薯片袋差點原地起飛。
「你小點聲!」
王琳反手給了他後腦勺一下。
「閉嘴,好好聽!」
下一刻,方羽的聲音從電視中傳出。
「這江山,我起筆……」
沒有平日裡的散漫,也沒有直播中那股隨時準備整活的勁兒。
這一刻,他的聲音,穩,重。
還帶著年輕人獨有的鋒芒。
王建國原本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多少帶著些老一輩審視年輕偶像的挑剔。
可第一句唱出來,他端杯子的動作就停住了。
隨著歌曲推進,他慢慢坐直身體。
臉上的隨意,也一點點消失。
「這龍鱗,卻曾經,鏗鏘落地猶如碎冰……」
「一片鱗,一寸心,故事飄搖,我不忍聽……」
王建國呼吸一頓。
龍鱗落地,猶如碎冰。
那聲音仿佛真從六百年的紅牆黃瓦間傳來。
輝煌與破碎。
興盛與衰落。
回望歷史時的不忍,以及刻在民族血脈里的那股不屈,全被壓進了短短几句歌詞裡。
聽到後面,王建國的眼眶已經有些發熱。
這歌,太配《紫禁城》了。
一曲結束。
紀錄片正片正式開始。
恢弘的宮殿,珍貴的文物,詳實的史料,再配上國家級播音員沉穩清晰的講述,將六百年風雲緩緩鋪開。
客廳里,沒有人說話。
王建國看得專注。
就連原本以為自己會看不進去的王琳和王浩,也在《天地龍鱗》鋪開的情緒中,順著鏡頭走進了那片紅牆黃瓦。
王浩懷裡的薯片,半天沒再響過。
王琳手裡的奶茶,也漸漸沒了熱氣。
他們第一次發現,歷史並不枯燥。
當那些遙遠的名字、宮殿與文物真正被串聯起來,六百年的歲月,竟然也能如此鮮活。
而這,還只是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