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四十五分鐘過去。
《紫禁城》第一集,漸漸進入尾聲。
就在一家人意猶未盡時,舒緩的鋼琴聲緩緩響起。
片尾字幕開始滾動。
【《光亮》】
【作詞:方羽】
【作曲:方羽】
【演唱:劉一菲、方羽】
「片尾曲來了!」
王琳瞬間來了精神,眼睛都亮了。
「是天仙姐姐唱的!方羽這詞曲全包的排面,真給足了!」
劉一菲乾淨空靈的聲音,從電視裡緩緩流出。
她唱風,唱雲,唱四季冷暖的交替,也唱歷史長河裡那些最渺小、最柔軟,卻又最無畏的生命。
「可以啊。」
王浩一邊咔嚓咔嚓嚼著薯片,一邊現場化身樂評人。
「這歌太貼天仙姐姐了,感覺就是給她量身定做的。」
「廢話。」
王琳捧著奶茶,頭也不回。
「作詞作曲都是她男朋友,能不量身定做嗎?」
王浩:「……」
有道理,他竟無言以對。
姐弟倆很快安靜下來,跟著歌聲一點點沉進情緒里。
旋律從平靜走向掙扎,又從掙扎走向堅定。
在無邊、無盡、無解的命運面前,平凡人依舊拼盡全力,尋找屬於自己的那束光。
只是聽著聽著,王琳忽然覺得不對。
等等。
字幕上明明寫著——
【演唱:劉一菲、方羽】
可從片尾曲開始到現在,電視裡一直只有劉一菲的聲音。
方羽呢?
人哪兒去了?
說好的兩個人演唱,結果他全程查無此人?
眼看片尾字幕已經滾過大半,歌曲也快進入中段,方羽那極有辨識度的男聲依舊沒出現。
王琳咬著吸管,小聲嘀咕:
「奇怪,怎麼一直沒聽見方羽?」
「不會忘了開他的麥吧?」
王浩也不吃薯片了。
他豎著耳朵聽了半天,表情越來越迷茫。
「央媽不至於犯這種錯誤吧?」
「難道羽哥只負責和聲,結果聲音太小,被天仙姐姐蓋住了?」
姐弟倆對視一眼。
一個比一個懵。
就在這時,歌曲忽然進入間奏。
鋼琴聲一點點沉下去,變得極輕、極淡。
下一秒。
沒有任何預兆,一道清冷縹緲的聲音,從電視裡幽幽傳出。
「莫聽穿林打葉聲……」
「一蓑煙雨任平生……」
王琳吸奶茶的動作停住了。
王浩捏著薯片,整個人僵在沙發上。
姐弟倆同時瞪大眼睛。
這是什麼聲音?
戲曲念白結束後,那道聲音沒有半點停頓,順勢轉入戲腔。
「暢音閣里終一敘……」
「六百年一粟,滄海一夢……」
戲腔很短。
卻像從六百年的時光里開了一道口子。
帝王將相、宮女太監、工匠侍衛,無數人在這片宮牆裡來過、活過,又最終消失在歷史中。
六百年,於滄海而言,不過一夢。
可那些微弱的光,卻從未真正熄滅。
王浩頭皮都麻了。
他手裡的薯片保持著送到嘴邊的姿勢,半天沒咬下去。
王琳也徹底聽傻了。
直到戲腔結束,劉一菲的聲音重新回來,將整首歌的情緒溫柔收攏,她都沒緩過神。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客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王琳這才放下已經見底的奶茶杯。
「剛才那段戲腔……是誰唱的?」
「也太好聽了吧。」
她皺著眉想了半天。
「可我怎麼覺得,這聲音不像我聽過的任何一個女歌手?」
王浩同樣一臉茫然。
「難道節目組請了哪位戲曲名家,沒單獨署名?」
姐弟倆還在研究那段神秘戲腔,旁邊的王建國卻一直沒說話。
他的注意力,早就從歌上轉移到了滾動的片尾名單。
從紀錄片開播開始,他心裡就惦記著一件事。
片頭那三個「紫禁城」,到底是誰寫的?
那三個字筋骨厚重,鋒芒又足,絕不是普通書法愛好者能寫出來的。
他盯著屏幕,一行一行往下找。
終於,字幕即將結束時,王建國看到了那一欄。
【特別鳴謝】
【題字:方羽】
「嗯?」
王建國下意識念了出來。
「題字……方羽?」
「什麼?!」
客廳里,王浩和王琳同時喊出聲。
王建國被嚇得手一抖,差點把茶杯扔出去。
「爸,你剛才說什麼?」
「題字是誰?」
王浩一把抓過遙控器,手忙腳亂地往回倒。
畫面迅速後退,隨後定格。
那一行字幕清清楚楚地停在屏幕上。
【題字:方羽】
王浩嘴巴一點點張大。
「臥槽……」
「字也是羽哥寫的?!」
王琳趕緊湊過來確認。
看清字幕後,她整個人也麻了。
唱歌。
寫詞。
作曲。
現在連《紫禁城》的題字都是他寫的?
而且還不是綜藝節目或者商業活動。
這是央視聯合故宮博物院推出的百集大型紀錄片!
這排面,簡直拉滿了!
王建國看著兩個孩子的反應,也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他先指了指電視,又指向王浩。
「這個寫字的方羽……」
「就是你們剛才說的那個唱歌的羽哥?」
「對啊!」
王浩激動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就是他!」
王建國徹底愣住了。
他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青年藝術家的形象。
身穿長衫,溫潤儒雅。
性格沉穩,博古通今。
平日裡焚香撫琴,閒來揮毫潑墨,開口便是江山風骨,落筆就是六百年滄桑。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寫出《天地龍鱗》。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寫出片頭那三個氣勢十足的「紫禁城」。
王建國越想越覺得合理。
臉上甚至多了幾分老一輩人對青年才俊的欣賞。
旁邊,王琳和王浩對視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臉上,看見了一絲不懷好意。
姐弟倆默契十足。
是時候讓老父親見識一下世界的險惡了。
「爸。」
王琳清了清嗓子,表情格外嚴肅。
「你先別急著把濾鏡焊死。」
「方羽可不是什麼溫潤儒雅的青年藝術家。」
王建國一愣。
「什麼意思?」
王琳認真說道:
「他過年回東北老家放二踢腳,親手把自家廁所炸了。」
王建國臉上的笑容,當場僵住。
「炸……炸廁所?」
「對!」
王浩立刻接上,語速飛快。
「而且天仙姐姐騙他舔東北冬天的鐵欄杆,最後把人家舌頭粘在上面了。」
「人拔不下來,他還在旁邊笑得跟開水壺一樣!」
王建國拿茶杯的手,開始輕輕發抖。
王琳繼續補刀:
「他還買了把嗩吶。」
「跑到村里退休老教師家門口吹《百鬼夜行》,差點把老人家當場送走。」
王浩不甘示弱。
「他還會吹《大出殯》《哭七關》。」
「他粉絲都說,別人唱歌收費,羽哥吹嗩吶可能得收命。」
「停!」
王建國終於聽不下去了。
他抬起手,艱難地打斷姐弟倆。
炸廁所。
套路女朋友舔鐵欄杆。
半夜吹《百鬼夜行》。
還會《大出殯》和《哭七關》?
王建國腦海里那個身穿長衫、溫潤如玉的青年藝術家,才剛站穩沒幾秒,身上就多了一件東北軍大衣。
緊接著,長衫沒了,古琴沒了,毛筆也沒了。
最後只剩一把嗩吶和一掛二踢腳。
咔嚓——
濾鏡碎得相當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