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讀結束後的第三天。
遠山影業，服化道部門。
為了《仙劍奇俠傳》這個S級項目，公司直接騰出了一整層樓。
一排排衣架從走廊這頭鋪到那頭，布料、發片、頭冠和佩飾按角色、場次分區擺放。
空氣里混著新布料的漿水味和熨斗蒸汽。
幾個裁縫師傅蹲在角落裡比尺寸，剪刀咔嚓咔嚓響個不停。
造型總監蘇青站在衣架前，一手捏著設計圖，另一隻手還夾著彩鉛。
「李逍遙這套常服，通知打版房，明早出樣。」
「趙靈兒第三稿的樣衣，下午之前送過來。」
話音剛落，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
「蘇老師，忙著呢？」
方羽拎著兩杯豆漿，胳膊底下還夾著一個牛皮紙畫夾，笑呵呵地晃了進來。
昨晚，主創群里發來了李逍遙的造型定稿。
方羽原本沒打算插手服裝。
術業有專攻，衣服當然該交給專業的人。
可看完那幾張設計圖，他實在坐不住了。
月白錦緞，銀線雲紋，利落腰封，腰間還掛著一塊羊脂玉佩。
帥是真帥，貴也是真貴。
問題是，李逍遙是餘杭鎮小客棧里的跑堂夥計。
一個店小二，穿得跟江南首富家的公子哥似的，這戲還怎麼往下演？
難不成開局就讓李逍遙先繼承八百畝良田？
為了不讓經典開場變成千篇一律的古偶塑料秀，這事他還真不能不管。
但蘇青是業內公認的頂級造型師。
他要是在主創群里直接挑刺，跟當著全組的面打人臉沒什麼區別。
所以方羽乾脆親自跑一趟。
豆漿開路，先把姿態放低。
蘇青掃了一眼他胳膊底下的畫夾。
「方老師，編劇現在連衣服也管？」
「編劇不管，出品人管。」
方羽把兩杯豆漿放到桌上。
「出品人要是不方便管，那男一號提點意見，總沒問題吧？」
他朝衣架那邊瞄了一眼。
「反正我身上馬甲多，您挑個順眼的身份跟我聊就行。」
蘇青沒接他的貧嘴，只朝畫夾抬了抬下巴。
「有東西就直接拿出來。」
「爽快。」
方羽也不繞彎子，拉開畫夾，把裡面的畫稿一張張鋪在桌上。
蘇青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彩鉛慢慢停了下來。
她原以為，一個歌手畫服裝，能畫個火柴人讓人看懂就不錯了。
沒想到桌上這幾張畫，工筆勾線，淡彩暈染。
衣紋的走向、布料的厚薄，全畫得清清楚楚。
最離譜的是，足足十套。
從餘杭鎮店小二那身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褐，到初出茅廬的江湖俠客裝，再到拜堂成親時的大紅新郎禮服。
蜀山弟子的道袍，苗疆異族的服飾，還有後期那身滄桑灰袍。
李逍遙一路走過的人生，幾乎全被他畫進了這十張紙里。
旁邊幾個助理也湊了過來。
看完以後，幾個人默默交換了個眼神。
好傢夥。
這位頂流唱作人的業務範圍，是不是有點太寬了？
蘇青沒說話，一張一張往下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畫稿，拿起桌上的豆漿，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畫得確實好。」
方羽眉梢一挑。
「那必須的。」
「但有個問題。」
蘇青放下豆漿，重新看向他。
「太寫實了。」
方羽沒急著反駁。
蘇青伸手點了點那張補丁短褐。
「方老師，我做了十幾年影視造型，太清楚觀眾打開電視第一眼會看什麼。」
「臉帥不帥，衣服華不華麗，畫面養不養眼。」
「你讓男主穿這套上鏡，彈幕不會誇人物真實。」
「他們只會刷：服化道真窮酸，劇組是不是沒錢了？」
她說得很直接。
「最後這口鍋，還是我們造型組背。」
這不是推脫。
一部劇的第一印象，往往就是幾張出圈截圖。
截圖不好看，人物邏輯講得再漂亮，也未必有人願意點進來。
走純寫實路線的劇組，蘇青見過不少。
最後大多被罵得灰頭土臉，播完以後，連觀眾都想不起劇名。
方羽聽完，認真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
蘇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原本以為，方羽會直接搬出編劇和出品人的身份壓人。
沒想到方羽接著說道：
「所以，我不跟您爭。」
蘇青抬眼。
「那你想怎麼辦？」
「咱們試一次。」
方羽把兩張設計稿並排擺好。
「兩套都做。」
「同一個演員，同一套燈光，同一個機位，動作和表情也全部一樣。」
「拍完以後，把成片擺在一起。」
他看著蘇青，語氣乾脆。
「到底哪套合適，誰說了都不算。」
「讓鏡頭說話。」
服化道部門安靜了幾秒。
蘇青低頭看著桌上的兩張設計稿，手指在紙邊輕輕敲了一下。
這個提議，確實對她胃口。
「好。」
她抬起頭。
「那就讓鏡頭說話。」
……
三天後。
改版樣衣趕了出來。
定妝試拍棚。
不知道消息是誰傳出去的。
這天到場的人，比原本預計多了一倍。
幾位主要演員能來的全來了。
攝影組、燈光組和造型組圍在四周，連賀錚都特意提前趕了過來，搶了個視野最好的位置。
劉一菲站在方羽身側，用劇本半遮著臉，壓低聲音問道：
「你確定能行？」
「我以前怎麼沒聽說過，你還會設計衣服？」
方羽沖她挑了挑眉，一臉得意。
「劉老師，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
「看來咱倆以後，還得多多深入了解啊。」
「深入」兩個字，他咬得格外意味深長。
劉一菲耳根一熱，手指悄悄伸過去，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這人現在說話，是越來越沒個正形了。
方羽齜牙咧嘴，嘴上卻不認慫。
「家暴啊！這麼多人看著呢。」
「看著怎麼了？」
劉一菲下巴微揚，理直氣壯。
「我這是幫男一號提前找找挨打的狀態。」
旁邊的安藝軒抱著劇本，偷偷往這邊瞄了一眼，又默默收回了視線。
她忽然覺得，一菲姐剛才那一下，似乎更像林月如。
月如揍逍遙，那可是劇本里寫得明明白白的日常。
要不……自己也上手擰一把，提前找找感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趕緊掐滅了。
有點冒昧，還是算了。
而且認識方羽沒幾天，她卻莫名覺得，這人真能當場往地上一躺，再順便訛她一套醫藥費。
此刻，兩套李逍遙的樣衣並排掛在衣架上。
一套是蘇青的原版。
月白錦緞配利落腰封，把少年的清俊和貴氣襯得很足。
另一套是方羽的改版。
粗布短褐，顏色壓得更低，袖口和下擺都收短了一些，方便跑動和打鬥。
兩套衣服一邊精緻，一邊利落。
放在一起，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版本的李逍遙。
試拍開始前，方羽先和攝影、燈光兩組把條件逐項對齊。
燈光角度、機位高度、鏡頭焦段，全部一一確認。
誰也不給哪套衣服開小灶。
做完這些，他才轉頭看向蘇青。
「蘇老師，這麼比，公平吧？」
蘇青看了一眼衣架上的兩套衣服，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她才點頭。
「公平。」
方羽抬手示意工作人員準備。
「那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