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穿哪一套，抓鬮定。
蘇青的助理寫了兩張紙條，揉成小團，丟進賀錚那隻搪瓷大茶缸里。
賀錚攥著缸子把手，嘩啦嘩啦搖了三下，一邊搖一邊咧嘴。
「拍個定妝照，整得跟開獎似的。」
方羽樂呵呵接話。
「公平嘛，得從源頭抓起。」
紙條一展開。
蘇青那版先上。
……
化妝間在試拍棚最裡頭。
化妝師小陳手腳麻利，給方羽薄薄打了一層底，下手卻很輕。
少年角色，底子得透。
眉毛只修掉幾根雜毛，眼尾一筆沒添。
美髮師在後頭接發片。
半扎高馬尾，額角特意留出兩縷碎發。
兩套衣服，同一套妝面，同一個髮型，只換髮飾。
這是開拍前就定死的規矩，誰也別想在妝發上偷偷加分。
「方老師，睜眼看看。」
小陳拿散粉在他鼻樑上壓了一下，退後兩步，歪著腦袋盯了半天。
方羽有點納悶。
「咋了老妹兒？下手狠了？」
「沒。」
小陳把粉撲往台上一擱，長嘆一口氣。
「就是看著您這張臉，總覺得這個月工錢拿得虧心。」
「虧心啥？」
「化了跟沒化一樣，顯不出我這雙手值錢啊。」
方羽當場樂出聲。
「路走寬了啊老妹兒！」
「回頭我找周總嘮嘮，下個月必須給你漲工資！」
……
片刻後，門帘一挑。
方羽踩著一雙黑底軟雲履走了出來。
月白錦緞長袍上身，腰束銀線攢花錦帶，右側墜一塊溫潤的羊脂白玉。
髮髻上壓著一頂白玉小冠。
一米八三的個頭，肩寬腰窄，天生的衣架子。
標準古裝神顏，臉在江山在，挑不出一點硬傷。
他往逆光區一站，棚里的說話聲當場小了一大半。
兩個場務小姑娘臉都紅了，捏著手機的手直哆嗦，想拍又不敢拍。
劉一菲站在監視器旁邊，眼睛就沒從他身上挪開過。
安藝軒也被驚艷到了。
可她的第一反應，是扭頭去看劉一菲，想瞧瞧天仙姐姐啥表情。
然後，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眼神，真的可以拉絲。
蘇青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抬起，看向賀錚。
「賀導，怎麼樣？」
「這身走出去，宣發都能省了。」
「隨便一張生圖，今晚就能把熱搜頂穿。」
賀錚抿了口濃茶，咂咂嘴，沒吭聲。
好看，確實沒得挑。
擱這幾年的古裝市場，這張臉配這身衣服，妥妥的門面天花板。
光沖這一身，讓方羽挑大樑這步棋就走對了。
攝影師已經找好了角度。
「方老師，按預設機位，先來三組！」
方羽側身，按劍，回眸。
柔光打在月白錦緞上，泛起一層貴氣的絲綢光澤。
快門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第一套過了！」
攝影師扯著嗓子喊，「方老師，第二套走起！」
方羽二話不說，轉身鑽回了更衣間。
外頭已經有人交頭接耳。
「這還比啥啊？」
「就是，原版都帥成這樣了，換一身打補丁的，這不是自己往下拽嗎？」
「古偶嘛，誰樂意花錢看個灰頭土臉的窮小子。」
不少人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蘇青聽見了，沒接茬，只低頭看了眼手錶。
不到五分鐘。
門帘再次撩開。
方羽大步走了出來。
錦衣沒了，玉佩沒了，白玉發冠也沒了。
還是那個半扎的髮型，發冠換成了一截藏藍布帶，松松垮垮繫著，碎發隨意搭在額前。
身上一襲青灰色棉麻短褐，腳下一雙普通布靴。
他連動作都還沒擺。
可棚里只要讀過劇本的人，腦子裡幾乎同時蹦出一句話：
餘杭鎮那個李逍遙，活了，就站在自己眼前。
方羽沖攝影師招招手。
「攝影大哥，機位別動，燈也別動，照剛才那三組原樣再走一遍。」
他站回同一個定位點，側身，按劍，回眸。
角度、停頓、眼神落點，跟剛才分毫不差。
快門聲再次響起。
三組拍完，兩張同姿勢特寫被切上中控大屏，左右並排。
劉一菲盯著右邊那張，看了很久。
左邊那個，是她見過的無數古裝男主。
右邊這個，是她這些天抱著劇本、對著滿牆筆記，一遍遍在腦子裡描過的那個人。
她輕聲說了一句：「就是他。」
天仙這邊，克製得很。
賀錚那邊，可就繃不住了。
「啪！」
大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拍，茶水濺出去半圈。
「老子拍了半輩子江湖戲，頭一回見客棧跑堂穿得像個跑堂！」
他指著大屏，嗓門越扯越大。
「現在那些資方，成天逼著老子把乞丐拍成少爺，把農婦拍成仙女！」
「臉上抹二斤膩子，白衣服連個泥點子都不讓沾！」
「那叫哪門子江湖？那是給人辦白事！」
賀錚當場一錘定音。
「就這麼穿！這才是李逍遙！」
「這他娘的才叫戲！」
副導演縮在旁邊，小心翼翼瞄了眼蘇青。
「蘇老師，這……兩版擱一塊兒，第二版確實味兒更正……」
蘇青面無表情掃了他一眼。
「我沒瞎。」
副導演秒閉麥。
周圍的人也跟著大氣不敢出。
蘇青在業內是出了名的硬脾氣，金牌造型師的招牌就擺在那兒。
自己的方案被一個跨界新人當眾比下去，擱誰身上都得炸。
棚里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可蘇青沒發火。
她長出一口氣，踩著高跟鞋走到大屏前，指尖點在那張粗布短褐上。
盯了很久。
那股銳氣一點點卸了下去，剩下的，是對作品本身的服氣。
高定做久了，她滿腦子都是綾羅綢緞、視覺衝擊，差點把最基本的一件事給忘了。
戲服不是給布料爭面子的。
它得先長在人物身上。
蘇青轉過身，直視一身布衣的方羽，乾脆點頭。
「是我路走窄了。」
「這局，我認輸。」
她當場拍板：「李逍遙前期的所有樣衣，全部推倒重來，按你的手稿重新打版。」
後排幾個助理齊齊鬆了口氣。
方羽抱拳作揖。
「蘇老師大氣！這格局，直接打開了。」
蘇青白了他一眼：「少給我戴高帽。」
可方羽壓根沒有見好就收的意思。
他眨眨眼，往前挪了半步。
兩隻手攏進袖子裡搓了搓，再伸出來時，大拇指和食指之間捏出了一條小縫。
「那個……蘇老師，賀導。」
賀錚瞬間警覺，一把將茶缸摟進懷裡。
「你小子又要整啥？」
方羽笑得一臉謙虛。
「男主的衣服，算是捋順了。」
他頓了頓，指尖那條縫又悄悄往外擴了幾分。
「其實組裡其他幾位的造型，我也攢了那麼……」
「億點點小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