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彭低頭看了看自己發抖的右手,又瞅了瞅西北角那根冒著白汽的老冰棍。
心態當場崩了。
他揉著快要散架的肩膀,做賊似的挪到飾演劉晉元的小劉身邊。
「劉哥……」
小彭壓低聲音,視線始終沒離開那張帆布椅。
「方老師今天……是不是屁股就沒離開過那兒?」
小劉先警惕地瞥了眼遠處。
確認趙鐵干正在背對著他們訓人,他才小聲開口:
「何止今天啊!」
「進組三天,方老師瓜子嗑了兩斤,老冰棍吃了十幾根。可趙指導每次路過,愣是一個字都沒說。」
「牆角那柄道具劍你看見沒?方老師連摸都沒摸過。」
小彭聽得後槽牙發酸。
「不是都說趙指導是圈裡出了名的片場暴君嗎?」
「昨天安姐挽花慢了半拍,被他按著練了二十遍。」
「我剛才劍尖低了兩寸,就被罵成拿燒火棍。」
說著,他又偷偷往西北角瞄了一眼。
方羽還陷在那張帆布椅里,蒲扇一搖一搖。
「合著這規矩,專門管咱們這些牛馬配角?」
小劉趕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祖宗,小點聲!你還想不想混了?」
「你也不想想,方老師頭上頂著多少層身份。」
「演男一號,那都是兼職。」
小劉朝西北角努了努嘴。
「編劇是他,音樂總監是他,聯合出品人還是他。」
「趙指導脾氣再沖,說到底也是給劇組打工的。你讓他去找金主爸爸的麻煩?」
小彭張了張嘴,沒敢再接話。
話糙,但理不糙。
可他心裡還是堵得慌。
方羽要是來客串個路人甲,別說啃冰棍了,就算在棚里支口銅鍋涮肉,估計也沒人說什麼。
問題是,他演的是李逍遙。
全劇男一號。
從餘杭鎮一路殺到南詔國,大半動作戲都壓在他身上。
小彭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開機以後怎麼辦?」
「總不能真靠綠幕摳圖,再配幾個替身硬扛吧?」
「誰說不是呢……」
小劉剛接過話,身後便響起一道粗糲的聲音。
「動作練明白了?擱這兒開研討會呢?」
兩人同時僵住。
趙鐵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背著手站在了他們身後。
小彭和小劉對視一眼,剛想解釋。
趙鐵干卻沒搭理他們,徑直朝西北角走去。
小彭脖子都快抻長了。
「劉哥,趙指導這是奔著方老師去的?」
「廢話,我又沒瞎。」
小彭咽了口唾沫。
「他不會是去告咱倆黑狀吧?堂堂金牌武指,應該不至於這麼跌份吧?」
小劉:「不至於……」
小彭:「那就是聽見咱倆蛐蛐他,準備跟方老師硬剛?」
「人家罵完了,拍拍屁股還能換組繼續當爺。」
「可方老師要是知道咱倆在背後拱火……」
他聲音都發虛了。
「咱們這角色,還能活到大結局嗎?」
……
另一邊。
西北角的帆布椅旁。
方羽一抬頭,就看見趙鐵干走了過來。
他立刻從腳邊的泡沫保溫箱裡拽出一根綠豆冰棍。
「趙哥,來一根,潤潤嗓子?」
趙鐵干停在他面前。
「不用了,方老弟。」
「我胃寒,吃不了涼的。」
他說著,還往旁邊挪了半步,用魁梧的身板擋住訓練場那群人的視線。
趙鐵干彎下腰,壓低聲音。
「跟你商量個事。」
他朝訓練場中央努了努嘴。
「你瞧瞧,那幫小年輕練得都快散架了,心氣也快磨沒了。」
「你的底子,我在《橫刀》劇組見過,可這幫生瓜蛋子沒親眼見過啊。」
趙鐵干頓了頓,語氣放緩。
「你要不下場露兩手,給他們看看?」
「再這麼練下去,他們心裡多少得有點意見,我也不好帶隊。」
方羽聽完,立刻換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他重重拍了拍花褲衩包住的大腿。
「趙哥,你看看外頭,三十八度的大太陽!」
「我本來可以躺在酒店大床房裡吹二十度空調,點外賣,刷電視劇,那日子多舒坦?」
「可我退縮了嗎?」
方羽把胸口一挺。
「沒有!」
「我頂著毒日頭,天天準時來棚里受罪。」
「我圖什麼?」
「圖的就是同甘共苦這四個字!」
說到最後,他長長嘆了口氣。
「我一片良苦用心,居然還要被人無端猜忌。」
「唉,終究是錯付了……」
表面上悲天憫人,方羽心裡卻早就樂開了花。
回酒店躺平當然舒服。
可訓練場中央,那道嬌俏身影每隔兩分鐘就會趁著換招的空當,偷偷甩來幾記眼刀。
想揍他,又拿他沒辦法。
這感覺,比吃冰鎮西瓜還痛快。
誰讓劉一菲前幾天在微博上公開發他的丑照?
這就叫天道好輪迴。
趙鐵干壓下翻白眼的衝動,擠出一個勉強的笑。
「行行行,算哥哥眼拙,沒看出方老弟的良苦用心。」
「給老哥個面子,下場走一趟,幫我鎮鎮場子?」
「得嘞。」
方羽把空冰棍簽往嘴裡一叼,慢悠悠從帆布椅上站起來。
「誰讓我就是男一號呢?」
「這個家沒我,遲早得散。」
他雙手插進花褲衩兜里,踩著人字拖,晃晃悠悠地朝訓練場中央走去。
趙鐵干跟在後面,臉上已經悄悄露出一絲看好戲的笑。
……
訓練場中央。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小彭和小劉貼著牆站得筆直,盯著走來的方羽,大氣都不敢喘。
安藝軒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眼裡多了幾分好奇。
劉一菲則單手拄著道具長劍。
她的長髮已經被汗水打濕,幾縷發梢貼在臉側。
可那雙眼睛,依舊牢牢盯著方羽。
懷疑、戒備,還有一點被他氣出來的惱意。
這人又要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