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周遠山一巴掌拍在自個兒大腿上,當場扯著嗓子喝了一聲彩。
旁邊的賀錚更是笑得滿臉褶子擠成一團。
手裡的老式大號搪瓷茶缸晃得茶水亂濺,他也渾不在意。
廣場北半場。
那頭獨角白獅借著凌空翻滾的余勁,在半空中盪開一道雪白殘影。
落地無聲!
只有右腿單膝穩穩沉向地面,足底橡膠鞋在石板上擦出一記極輕的摩擦音。
不多不少,正正停在《仙劍奇俠傳》的紅木香案正前方。
獅頭猛然一揚,大口霍然張開!
那顆裹著金邊的開機大彩球骨碌碌滑出,穩穩落入下方的接福銅盆里。
「當——!」
金鐵交鳴,清脆入雲。
隨之而來的,是一匹雪青色的生絹橫幅,自獅腹中呼啦一聲迎風垂落。
十個瘦金體大字鐵畫銀鉤,直刺人眼:
【御劍乘風來,除魔天地間!】
全場安靜了半秒。
下一刻,掌聲和叫好聲同時炸開!
幾個南邊原本對著金獅狂拍的娛記,默默把鏡頭調了個方向,對準了北邊!
於證臉上的春風得意,當場凝固在嘴角。
老榆木大鼓的滾雷之聲漸漸斂去。
後排幾頭青毛獅子在引獅郎的引逗下躬身退場,避入水墨屏風之後。
香案前,唯獨那頭獨角白獅依舊半蹲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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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頭微微垂著。
那身雪白滾黑的長絨,正隨著急促的吐息一下又一下劇烈起伏。
「呼哧……」
「呼哧……」
直到這時,眾人才意識到,一個人頂著整套獅架完成剛才那一輪動作,體力消耗究竟有多大。
賀錚將手裡的搪瓷缸遞給副導演,從助理盤子裡順了一條大紅綢子,笑著迎上前。
規矩就是規矩,采青落定,劇組大掌柜得上前掛紅封賞。
賀錚走到白獅跟前,把紅綢結在獨角之上。
趁著四下人聲鼎沸,他壓低嗓門道:
「行了,別擱裡面憋著了。」
「大熱天的,也不怕捂出一身痱子。」
白獅龐大的身軀微微一頓。
下一刻。
兩隻手從獅身下方探出來,托住獅頭猛地一掀。
嘩啦!
厚重的獅頭被一把扯下。
一張被汗水浸透的年輕面孔,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額前碎發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
灰色短袖也被汗水浸透,緊緊貼著身體。
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亮得驚人,眼底還噙著一抹混不吝的笑意。
那是方羽。
整個星光廣場瞬間安靜。
前排的狗仔嘴巴微張,食指僵在快門鍵上。
後排的幾位大粉站姐甚至下意識往前擠了半步,胸口撞在隔離鐵欄上都渾然不覺。
「方……方羽?!」
人群里不知道是誰扯著嗓子嚎了一句。
緊接著。
轟——!
整座廣場徹底失控!
「我尼瑪!頭套底下是方羽?!」
「男一號親自扛單人獅采青?!」
「瘋了吧!這哥們不是個唱歌的嗎?!」
咔嚓咔嚓咔嚓!
幾十台相機同時爆響。
南半場的紅毯前。
於證那副金絲眼鏡,已經順著汗津津的鼻樑滑到了鼻尖。
他甚至忘了抬手去推,整個人石化在原地。
不是……這特麼怎麼可能真是方羽?!
他剛才確實隱隱有幾分預感。
賀錚那句「年輕人愛折騰,待會兒你自己看」,話說得那般玄虛,顯然有鬼。
可心裡猜到是一回事,眼珠子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於證怎麼也沒辦法把方羽平時吊兒郎當的形象,和剛才那頭兇猛靈動的獨角白獅聯繫在一起。
這合理嗎?
寫歌作詞也就算了,書畫雙絕也忍了,連木匠瓦匠的活計他都能插一手。
現在倒好。
連非遺絕活單人少獅采青,他都能當著幾百家媒體的面給你整上一出?
於證背後,重金請來的嶺南醒獅團同樣一片騷亂。
「師兄……那是對面劇組的男一號?」
「你別逗我,這身腰馬合一的勁頭,不是武協哪個武英級名家?」
幾名專業舞獅師傅,面面相覷,臉皮火辣辣地疼。
這要是輸給了對台的同行班子,他們還能梗著脖子說一句「流派不同,各有千秋」。
可他們折騰了半天,最後壓住金獅陣仗的,竟然只是對面劇組順手兼職的男一號。
這就多少有點傷自尊了啊!
……
北半場。
方羽從獅身里鑽了出來,伸手接過賀錚遞過來的大紅包。
他放在手裡掂了兩下,挺厚實,滿意地往褲兜里一揣。
這可是憑本事掙來的血汗錢,必須妥善保管。
劉一菲早拿著礦泉水和毛巾快步走了過來。
她先踮腳替方羽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瞅了瞅他濕得透透的短袖,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心疼。
「熱壞了吧?」
「非得逞這個能,這麼大太陽,中暑了怎麼辦?」
方羽接過礦泉水,仰起脖子「噸噸噸」灌了大半瓶。
好傢夥。
天仙姐姐這碎碎念的勁兒,真是越來越得親媽趙桂芳的真傳了。
他當即戲精附體,挺了挺胸脯,擺出一副勞苦功高的嘴臉。
「那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咱們這個家,我付出得實在太多了。」
劉一菲擦汗的動作驟然一頓。
她收回毛巾,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拿來。」
方羽本能地捂緊了褲兜,一臉警惕。
「幹啥?」
劉一菲朝他攤開細白的手掌,掌心朝上。
「不是口口聲聲說為了咱家嗎?」
「既然是一家人,家庭收入當然要統一調配。」
「那不能夠!」
方羽往後滑了半步,死死捂著口袋。
「這是我憑體力掙來的合法勞動所得,神聖不可分割!」
劉一菲也不著急,更沒上手硬搶。
她只是慢條斯理地抖了抖手裡的濕毛巾,語氣極其平淡。
「行啊。」
「不上交也可以。」
「那咱們這個家……今天就散了吧。」
方羽臉上的視死如歸當場碎了一地。
前後連一秒都沒猶豫,他光速掏出紅包,雙手畢恭畢敬地奉上。
「你看你,老愛開這種破壞安定團結的玩笑。」
「好端端一個家,怎麼能說散就散呢?」
「交!必須全額上交!誰敢攔著我跟誰急!」
周圍看戲的劇組人員頓時笑得前仰後合。
劉一菲這才滿意地把紅包收進小包里,順手重新替他把脖頸的汗擦乾淨。
「這還差不多。」
方羽摸著空空如也的褲兜,心都在滴血。
兜還沒焐熱呢,財政大權就瞬間易主了。
古人誠不欺我,媳婦果然就是私房錢的天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