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本來靠在門框邊上,嘴裡叼著根牙籤剔牙。
聽見動靜,他才懶洋洋地撩起眼皮。
可視線一撞上去,嘴裡的牙籤「啪嗒」一聲掉了下去,落在腳邊,他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方羽就這麼盯著劉一菲,整整半分鐘,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從頭頂晃動的銀流蘇,看到繡滿暗紋的腰封,再看那張美得讓人呼吸發滯的臉。
那眼神里的驚艷和占有欲太明顯,旁邊服裝師都快在心裡瘋狂尖叫了。
劉一菲被他盯得耳根發燙,心跳咚咚直跳,可骨子裡那點小傲嬌,卻被徹底滿足了。
她微微揚起下巴,踩著細碎的銀鈴聲走到方羽面前。
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狡黠和得意。
「看傻了啊,方副武指?」
方羽這才回過神。
他不動聲色地一腳把地上的牙籤踢開,又把眼前的姑娘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喉結滾了滾。
「好傢夥……」
劉一菲唇角微翹,眼睛水亮亮的。
「怎麼?不好看啊?」
「那倒不是不好看。」
方羽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特別嚴肅。
「我是突然想到一件大事。」
劉一菲眨了眨眼,有些被他唬住了。
「什麼大事?」
方羽長長嘆了口氣。
「我媽遠在漠河靠山屯。」
「她老人家估計做夢都想不到……」
他看著眼前一身嫁衣的劉一菲,吸了口氣。
「咱倆悄悄咪咪的,連終身大事都快給辦了。」
劉一菲一聽這話,當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方老師,麻煩你專業一點好嗎?」
「請務必分清楚,什麼是戲,什麼是現實。」
方羽嘿嘿一樂,身子往旁邊一靠。
「我發現您這人啊,就是太愛較真兒。」
劉一菲懶得搭理他,提著裙擺轉身進了化妝間。
……
晚上八點。
水月宮內殿布景棚。
大紅蜀錦幔帳一層疊一層,從鋼樑上垂下來。
兩支手臂粗的龍鳳喜燭噼啪作響,橘紅的燭光把整座大殿照得滿滿當當。
殿內兩側,十幾個青衣侍女垂著手站得規規矩矩,手裡捧著描金托盤。
正前方高位上,演姥姥的老戲骨端坐在太師椅里,旁邊侍女小心端著熱茶。
賀錚坐在監視器後面,按著耳麥。
「各部門最後對一遍!」
「機位推近,燈光給足,收音注意演員衣服上的銀飾!」
棚里腳步一陣忙活,很快又安靜下來。
場記舉著黑白打板,小跑到鏡頭前。
「《仙劍奇俠傳》第三十場,一鏡一次!」
「啪!」
打板聲在大殿裡迴蕩。
賀錚盯著屏幕喊:
「開拍!」
方羽牽著一身紅衣的劉一菲,慢慢走進大殿。
劉一菲頭上蓋著大紅蓋頭,裙底細碎的銀鈴隨著走動輕輕響。
兩人來到高堂前,並肩下跪。
一號機順著滑軌無聲貼近,鏡頭直接切到方羽臉上。
鏡頭裡,李逍遙這個少年臉上,一點娶媳婦該有的喜氣都沒有。
他的視線在周圍來回亂晃。
先是瞄了一眼侍女捧著的精緻茶盤。
又落到主位上姥姥那滿臉慈和的笑上。
最後,落到身邊那個頂著紅蓋頭、安安靜靜跪著的嬌小身影上。
李逍遙的眼神越來越散,嘴唇動了幾下,喉結連著滾了滾。
監視器前,賀錚忍不住一拍大腿。
「神了!這微表情太有味道了!」
旁邊的周遠山也看得直點頭。
「人物的心虛、自卑,還有不忍,全在這一眼裡。」
「方羽這小子,演戲是真有東西。」
大殿正中,司儀高喊:
「一拜天地——」
方羽深吸一口氣,跟著劉一菲轉身,朝殿外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兩人轉回身子,對著高堂上的姥姥恭敬磕頭。
老戲骨笑得眉眼舒展,滿臉欣慰和釋然。
司儀又拖長了調門:
「夫妻對——」
那個「拜」字還在嗓子眼裡打轉。
下一秒,方羽突然一躍而起,仰頭大喊:
「對不起!」
滿堂喜氣一下子被打破了。
方羽直挺挺站在堂前,胸膛起伏。
地上的劉一菲自己掀開大紅蓋頭,抬起那張明艷精緻的臉,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方羽卻把頭偏到一邊,壓根不敢跟那雙清澈的眼睛對上。
他用力攥著拳頭,坦白道:
「對不起……我不能為了拿紫金丹,就這麼糟蹋了靈兒!」
「我就是一個小混混,跟著我,她這輩子都不會幸福的!」
說完這句話,他沖主位上的姥姥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打擾了。」
扔下這幾句,他扭頭就往殿外大步衝去。
二號機立刻順過去,切成劉一菲的面部特寫。
按劇本,趙靈兒這時候應該是腦子一片空白,又難以置信,又懵懂,本能地想起身追出去。
可鏡頭前的劉一菲,卻只是站在那兒,直直盯著方羽離開的方向。
幾秒後,她那雙清亮的大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圈。
大顆大顆的眼淚奪眶而出。
淚珠子串成線,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下來,啪嗒一聲砸在胸前的項圈上。
她沒發出一點哭聲。
可那股被猝不及防拋下的委屈、震驚、無助,直接溢滿了整個監視器屏幕。
棚里幾十號人全都看懵了。
「停停停!咔!」
賀錚抓起大喇叭,直接從摺疊椅上彈起來。
「不對不對!」
「一菲啊,這地方情緒給過了,不能哭啊!」
「靈兒這時候純粹是懵住了,是不解,是震驚,還沒到掉眼淚的時候呢!」
賀錚本來以為這條能順順利利一遍過。
誰能想到臨門一腳的關口,女主角的情緒居然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