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里的聲音一響,才把劉一菲從那種恍惚里拽了回來。
她下意識抬起寬大的刺繡衣袖,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
「對不起賀導……是我剛才走神了,沒收住。」
「沒事沒事,多大點事兒。」
賀錚擺擺手,語氣挺溫和。
「收著點勁兒,咱就補個臉部特寫就行,前頭拜堂的畫面全都能用,簡直絕了。」
大殿門檻那邊,方羽本來都快溜達出攝影棚了。
聽到喊停,他又慢悠悠晃蕩回來。
走到劉一菲跟前,打量著那雙哭得紅通通的眼睛,冷不丁甩出一句:
「天仙姐姐,你這是……又性感上了?」
站在旁邊的場記和道具大哥大眼瞪小眼,直接聽懵了。
從頭裹到腳的厚實大紅嫁衣,脖子上還掛著好幾斤沉的純銀鎖片。
這特麼跟「性感」有半毛錢關係?
方羽自己也回過味來,抬手照著自己腦門「啪」就是一記響的。
「嗐,嘴瓢了。」
「文憑不高,嘴趕不上腦子……我是想說,您怎麼又感性上了?」
「噗嗤——」
角落裡不知道哪個劇照師先沒憋住,緊接著,整個拍攝棚哄堂大笑。
劉一菲眼角還掛著半滴眼淚呢,被他這麼硬核一打岔,直接破涕為笑,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方羽趁著大伙兒笑作一團,悄摸往前湊了半步。
壓低嗓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調侃。
「放心吧。」
「回頭咱倆真辦大事的時候,必須先把紅本本扯了。」
「我拿人頭擔保,到時候絕對不逃婚。」
「就算你拿掃帚趕我,我也死賴著不走,主打一個死皮賴臉。」
劉一菲嘴硬道:
「誰要跟你扯證?」
「我剛剛……剛剛只是純粹代入角色太深罷了!你少給自己加戲!」
「嘖,得了吧您嘞。」
方羽可半點不慣著她。
「進棚前是誰教育我,『麻煩方老師專業一點,分清戲和現實』來著?」
劉一菲頓時被噎住。
這記迴旋鏢,結結實實扎回她自己腦門上。
又羞又惱之下,她手腕一翻,兩根纖細的手指直衝方羽腰間的軟肉擰去。
方羽反應極快,往後一竄,扯開嗓子就嚎了起來:
「賀導救命啊!女主角公然毆打編劇兼投資代表了!還有王法嗎!」
「行了行了!你倆差不多得了啊!撒狗糧看場合!」
賀錚舉著大喇叭,笑罵著打斷這對活寶。
「抓緊補一條!」
人群里又是一陣樂呵,剛才那點緊繃的情緒頓時煙消雲散。
化妝師快步上前,趕緊給劉一菲補妝。
幾分鐘後,賀錚重新抓起對講機。
「各組歸位!」
「只補靈兒被丟在原地的面部近景,三、二、一——開拍!」
打板聲再次響起。
這回劉一菲徹底調整過來了。
紅蓋頭掀開,那張絕美的臉上只剩下不諳世事的錯愕與茫然。
沒有眼淚,也沒有追逐。
只是那麼呆愣愣看著空蕩蕩的殿門,惹人心疼。
「好!過了!」
賀錚一臉滿意,摘下耳機,大聲拍板。
按照原始劇本,下一幕李逍遙本該一路狂奔到後山,趙靈兒提著裙子追出。
緊接著便是兩人在山崖前的殘酷攤牌。
李逍遙坦白自己不過是個小流氓,根本不是她苦等十年的那個蓋世大俠。
靈兒淚灑石頭種子,種子奇蹟般發芽。
那是一場帶著強烈宿命感的虐心大戲。
可今天畢竟是開機第一天。
上來就拍哭戲,多少有點觸霉頭。
更何況水月宮內殿這套花了重金搭建的大景,機位、紅燭、紅幔全在最完美的狀態。
影視拍攝講究流水線作業,同一處大場景能拍完,絕不會讓劇組拆了再裝,來回折騰經費。
賀錚低頭翻了翻場記單,吩咐道:
「全體抓緊調整!」
「下一場,水月宮洞房花燭夜,準備開拍!」
按理說,接下來要拍的是男女主的私密戲份。
雖然尺度僅限於「大被蒙頭」,可劇組常規操作,還是清退所有非必要人員,給演員留足情緒空間。
賀錚坐在監視器後,剛捏起對講機準備喊清場。
一抬頭,硬生生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好傢夥,偌大的攝影棚里,愣是沒一個閒人!
燈光師蹲在腳手架旁,舉著測光表對著空氣一通瞎比劃。
道具組大哥蹲在床頭,一本正經數著果盤裡的紅棗。
「小李,你那燈架子還要調多久?」
賀錚挑了挑眉。
燈光師立馬站得筆挺,滿臉寫著「為藝術獻身」的凜然正氣。
「報告賀導!這束橘紅暖光太關鍵了!角度差半寸,都會影響兩位老師的微表情,我必須親自盯死!」
旁邊的場務也跟著瘋狂點頭。
「對對對賀導!我這根柱子有反光,得隨時擦,要是影響了成片質感,那就是我的全責!」
周圍幾號人紛紛小聲附和,眼神四處亂飛就是不看大門。
整個攝影棚里,就差把「我們要現場吃瓜」幾個字貼腦門上了。
開什麼玩笑?
誰捨得走啊!
真情侶奉旨公費洞房的名場面,誰走誰是棒槌!
……
龍鳳喜床邊,方羽正低頭倒騰著暗紅色袍服的領口,嘴裡還小聲逼逼賴賴。
「沒想到啊,真沒想到。」
站在旁邊的劉一菲微微偏過頭,額前銀流蘇撞出一陣細碎脆響:
「你一個人在那兒瞎嘀咕什麼呢?」
「我緊張啊。」
方羽長長嘆了口氣,一臉的惆悵。
劉一菲秀眉微挑。
「你緊張什麼?」
「我一個黃花大閨男,清清白白闖蕩娛樂圈,出道才一年,第一部戲就拍上床戲了,這找誰說理去?」
劉一菲當場啐了他一口。
「呸!」
她沒忍住伸手戳了下方羽的胳膊。
「你還要不要臉了?衣服都不脫,這也算床戲?」
「怎麼不算?」
方羽理直氣壯,拍了拍身下的大紅喜被。
「孤男寡女躺一張床上,還得大被蒙頭,擱古代這要是不原地成親,都很難收場啊!」
劉一菲直接被氣笑了,面無表情,抬手一指大門:
「那敢情好,方老師要是覺得受委屈了,大門敞著呢,您現在拔腿逃婚還來得及。」
「那不行。」
方羽搖得像個撥浪鼓。
「我的職業道德不允許我做逃兵。」
說著,他還十分自然的往床鋪裡頭挪了挪。
劉一菲看著他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德行,嘴角抿了又抿,差點當場破功。
前方適時傳來賀錚的嗓音:
「各組準備就緒!演員狀態可以了嗎?」
方羽瞬間收起那副嬉皮笑臉,抬手比了個「OK」。
場記小跑上前。
「《仙劍奇俠傳》第三十一場,一鏡一次!」
黑白板在鏡頭前一合。
「啪!」
鏡頭緩緩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