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信和那件披風,京之春嘆了一口氣:「這孩子,心裡還是放不下阿滿啊。」
她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又將那件白色狐狸皮披風仔細疊好,用油布裹嚴實,轉身出了門,徑直去了城裡最大的那家鏢局。
正好有一趟走京城的鏢,次日就出發。
把包裹交給鏢局,讓他們送去京城給阿滿。
京之春回到家裡,又從系統里買了一大堆牛油火鍋底料,足足三十斤。
拆掉現代包裝,用油紙一塊塊裹好,打算等巴圖達達給西北寄信時,一併捎過去。
這樣巴圖、鐵蛋、麥穗,就都能在西北吃上一口熱騰騰的火鍋了。
如今三月,天氣不那麼熱,應該壞不了。
接下來的日子,京之春幾乎天天往山上跑。
除了照看雞場、鴨場有沒有鬧病,她剩下的心思幾乎全撲在山裡的藥材地上。
沒錯,這些年,她陸陸續續在山裡種下不少藥材。
種藥材主要的原因是,光靠挖野生藥材,鋪子裡的用量根本撐不住。
而且,山裡的野生藥材年年采、年年挖,山再大也有薅禿的一天。
所以,人工種植這一步,必須得走。
好在她當初買山時咬咬牙選了座大山頭,整整花了五千兩。
如今看來,這銀子花得值,這座山大得很,幹啥都施得開手腳。
轉眼到了五月,楊梅快熟了,可蘇衡科舉的消息卻遲遲沒傳回來。
京之春心裡開始犯嘀咕,這孩子,該不會是落榜了?
這天,她正坐在楊梅樹下跟楊老太太閒嘮嗑,突然被村長急吼吼的聲音打斷了。
「哎喲!王娘子,你可讓我好找!」
京之春趕緊站起身迎上去:「村長叔,出啥事了?」
村長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笑道:「天大的好消息!你家阿蘇中榜了!是探花郎!」
「真的?!」
「那還有假!官府報喜的人都到你家門口了,快去看看吧!」
「哎!好好好!」
京之春撒腿就往家跑,楊老太太和村長也跟著跑。
等京之春一路跑回院門口,門口已經被村里人圍得水泄不通。
村里人見京之春回來,紛紛讓開一條道,七嘴八舌地喊著:「王娘子回來了!王娘子回來了!」
兩個官差站在院門正中間,手裡捧著大紅喜帖,一見正主到了,立馬上前拱手,笑道:「恭喜王娘子!王阿蘇,王公子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這是朝廷發的喜報,您收好!」
京之春接過帖子,手都有些發顫。
展開一看,紅紙黑字,寫著王阿蘇一甲第三名。
「真好!阿蘇考上啦!」京之春莫名紅了眼眶。
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蘇衡終於踏上了正軌!
抹了一把眼淚,京之春對著官差道:「辛苦二位差爺跑一趟,您稍等我一下!」
說著,她把喜報往懷裡一揣,轉身跑回屋裡,從柜子里取出五兩銀子,這才折回門口,笑著塞到兩位官差手裡:「差爺一路辛苦,這點碎銀子拿去買茶喝。」
官差接過銀子,臉上的笑意又殷勤了幾分,連連拱手:「王娘子客氣了!王公子高中探花,那是天大的喜事,咱們跑這一趟也沾沾喜氣!」
京之春笑著應和了幾句,又把人往院裡讓:「進屋喝口茶再走!」
官差笑著推辭:「不了不了,還得回去復命呢。
對了,王娘子,按慣例探花郎是該回鄉省親、光耀門楣的。
可眼下西北正打仗,朝廷正是用人之際,皇上說了,讓新科進士先留京任職,等戰事平定再准假歸省。
所以王公子暫時回不來,您多擔待。」
京之春立馬點頭:「國事要緊,阿蘇在京城好好當差就是,回不回來的不著急。」
官差又笑著說了幾句吉利話,這才翻身上馬,打馬而去。
官差一走,村里人就圍上來了。
村長站在最前頭,笑得臉上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他道:「王娘子,這可是咱們杏花村頭一個探花郎,這酒席得辦,得好好熱鬧熱鬧。」
京之春道:「好,那就聽村長的,辦!熱熱鬧鬧的辦!」
第二天一早,酒席就擺開了。
院子裡擺了十幾桌,院外也擺了十幾桌。
這次來的不光村里人,還有附近幾個莊子的地主,還有一些是官府的人。
酒席散了沒幾天,楊梅就紅了。
京之春提著籃子上山,摘了滿滿幾筐。
她把又大又紅的挑出來放進空間裡。
空間有保鮮功能,放進去不壞,等三個娃回來吃。
還有荔枝。
等荔枝熟了就再囤荔枝。
還有車厘子,等熟了再囤車厘子,全部留著給三個娃過年回來吃。
果園裡的果樹不少,結的果自然也不少。
他們三家吃也吃不完,往年剩下的都會拉去城裡賣,倒是每年都有一筆固定的進帳。
轉眼到了八月,入了秋。
也不知怎的,今年的雨水格外多,隔三差五就下一場,雨點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沒完沒了的。
京之春坐在屋裡的搖椅上,看著窗外的雨點,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悲傷。
她穿來這個世界已經十五年光景。
如今她三十四歲,在古代已經是能當奶奶的年紀。
時間過得真快啊!
這些年,其實她每天都活得好累。
日子一天天往前趕,操心的事一件接著一件,永遠沒有到頭的時候。
累的時候,她總是會想起現代的家,想起自己的爸媽。
如今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
身體還硬朗嗎?
她好想回去看一眼,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也好。
十一月,小滿來信。
說他們三個今年不回來過年。
信上說,他們在京城靠著蘇衡的功名開了一家香皂鋪子,生意忙得很,實在抽不開身。
信里還夾著三千兩銀票。
信上還說,這三千兩銀票是專門給她的,讓她千萬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想添置什麼就添置什麼,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他們三個在京城過得很好,鋪子生意順當,蘇衡在朝堂上站穩了腳跟,沒人敢欺負他們。
讓她在南方放寬心,照顧好自己。
他們三個長大了,該輪到她享福了。
京之春拿著信看了好一會兒,眼眶莫名一紅。
「人老了,眼淚也變得多了起來。」
京之春把銀票收進空間,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既然三個娃回不來,那她就去京城看看他們。
反正冬天也沒什麼事,雞場鴨場都交給楊家人看管著,藥鋪也穩當著,她走得開。
十一月中旬,京之春套好馬車,再次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一路走走停停,抵達京城時已經是十二月中旬。
京城的冬天比明州府冷得多,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著,把整座城裹在一片銀白里。
京之春攏了攏身上的棉襖,趕著馬車去了三個娃之前租住的那處院子。
可開門的老頭告訴她,他們三個早就搬走了,在城西新買了一處宅子。
京之春又趕著馬車往城西去。
雪還在下,街上行人稀少,車軲轆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正四處張望著找路,忽然看見前方的雪地里走著一位熟悉的少年。
少年穿著一身青色官服,胸前補子上繡著一隻白鷳,腰間束著銀鈒花帶,肩上披著一件毛絨玄色披風,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身形修長挺拔,走在雪地里像一株落了雪的青竹。
少年似乎也感應到有人在看他,側過頭來,正與京之春四目相對。
是蘇衡。
他比去年又長開了些,眉眼間的稚氣已經褪得乾乾淨淨,青色官服襯得他身板筆挺,整個人沉穩又清俊。
「姨母!你怎麼來了?」
蘇衡又驚又喜,收了傘,幾步湊到馬車旁。
京之春下了馬車,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落雪:「你們三個說今年不回來過年,我就想著,那我來看看你們。
你們新買的宅子在哪兒?阿滿和小冬呢?」
「他們兩個去了中原,如今已有半個月了。」
蘇衡收了傘,先將懷裡的湯婆子遞給京之春,又伸手接過她手裡的韁繩,「姨母,我來趕馬車。」
京之春一愣:「啥?去中原了?他們跑中原幹啥去了?」
蘇衡牽著馬往前走,側頭答道:「做香皂生意。
上個月有個中原的商賈路過京城,看中了鋪子裡的香皂,想大量進貨。
小冬覺得這是條路子,就跟阿滿商量,兩人親自押了一批貨過去探探行情。算算日子,應該快回來了。」
京之春聽得眉頭一皺:「兩個孩子跑那麼遠的路,也不怕出事?」
「姨母也知道,那倆孩子主意大,他們決定的事,旁人勸不住。我也是看到他們留給我的信才知道的。」
蘇衡牽著馬,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不過他們倆都有武功傍身,應當不會出事。」
「唉……也希望如此吧。」京之春嘆了一口氣。
這兩娃如今真是管不住了,翅膀硬了,說飛就飛……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身後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王公子。」
京之春和蘇衡齊刷刷扭頭,隨即看到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少女。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著一件藕荷色斗篷,領口鑲著一圈白色兔毛,襯得一張臉白白淨淨的。
她眉眼彎彎的,嘴角噙著笑,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蘇衡在看到少女的一瞬間,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
他乾咳一聲,微微側過身,拱手道:「沈姑娘。」
少女抿嘴笑了笑:「我爹爹讓我送些新做的點心給王公子嘗嘗,說是前日您幫了他一個大忙,他記在心裡呢。
我去了您府上,門房說您今日不在家,我正好路過這邊,沒想到真碰上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蘇衡,目光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歡喜。
蘇衡被看得臉又是一熱,立馬垂下眼帘:「多謝沈姑娘,也替我謝過沈大人,舉手之勞,不必放在心上。」
少女聽聞,抿嘴笑了笑,把食盒往前遞了遞:「王公子客氣了,我爹說了,這點心您要是不收,他回頭還得親自送一趟。
您就當是替我爹省個腿腳,收下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蘇衡也不好再推辭,伸手接過食盒,低聲道:「那就多謝沈大人了。」
少女見他收了,把眼睛彎成了月牙,轉身要走,可剛邁出兩步,她又回過頭來,目光落在京之春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和乖巧:「這位是……」
蘇衡這才反應過來,忙道:「這是我姨母,從明州府來的。」
少女一聽,立馬規規矩矩地朝京之春行了個禮:「夫人好,我叫沈玉笙。」
「沈姑娘好。」京之春也趕緊應了一聲。
沈玉笙看京之春臉上一副疲憊的樣子,她道:「夫人是剛到的京城吧?路上肯定累壞了,那我就不多打擾。等您安頓好,改日我再來拜訪您。」
說著,她朝京之春福了福身,又扭頭看了一眼蘇衡,抿嘴一笑,這才轉身踩著雪走了。
沒一會兒就拐進了巷子口,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京之春目送著沈玉笙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蘇衡。
就見蘇衡一張臉和耳朵都紅得厲害,眼睛也是直愣愣地盯著那姑娘消失的方向。
京之春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阿蘇,你如今都二十好幾了,若是有喜歡的姑娘,可得好好把握住。」
蘇衡被這話嗆得乾咳一聲,慌忙收回目光,含糊道:「姨母,天冷,先回去吧。」
說著便埋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像是生怕京之春再問下去。
京之春跟在身後,看著蘇衡慌亂的腳步,笑著搖了搖頭,也不再多說。
一炷香的功夫,蘇衡在一扇朱漆大門前停下腳步,回頭道:「姨母,到了。」
京之春抬頭一看,門楣上掛著一塊嶄新的匾額,上書「王宅」二字。
門前的石階掃得乾乾淨淨,兩盞燈籠在風雪裡輕輕晃著。
蘇衡上前叩了叩門,很快門從裡頭被拉開,一個十來歲的小廝探出半個身子,見了蘇衡忙堆起笑:「大少爺,您回來了!」
蘇衡側身讓開,把京之春讓到前頭,介紹道:「這是我姨母,往後就是老夫人!
你去跟廚房說一聲,晚膳多加幾個菜,再收拾一間上房出來,被褥要用厚的,炭火也先燒上。」
「哎!好嘞!」小廝應了一聲,又朝京之春行了個禮,「老夫人好!小的叫福安,您有事就儘管吩咐。」
京之春聽著老夫人三字嘴角抽了抽,面上卻笑著點頭道:「麻煩你了。」
福安咧嘴一笑,牽著馬車轉身拐去了後院。
蘇衡側過身,引著京之春往裡走:「姨母,我帶你進去。」
他一邊走一邊朝院裡喊了一聲:「青禾,燒壺熱茶送到廳堂來。」
廊下很快傳來一聲清脆的應答:「來了,大少爺!」
京之春跟著蘇衡繞過影壁,往院裡走了幾步,迎面就撞見一個穿著青布襖子的丫鬟端著茶盤從正房裡出來。
那丫鬟見了蘇衡和京之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麻利地放下茶盤,屈膝行了個禮:「大少爺,這位是……」
「是我姨母。」蘇衡道,「也是這府里的老夫人。」
丫鬟立馬朝京之春恭敬道:「老夫人好,我叫青禾,是大小姐屋裡的丫頭。您有啥需要的,只管吩咐我。」
「好。」京之春笑著點頭。
蘇衡轉頭看向京之春:「姨母,天冷,咱們去廳堂說話。」
「好,那就先去廳堂。」
蘇衡側過身,引著京之春穿過遊廊,往正廳走去。
廊下的雪已經被掃過了,但青磚地上還是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他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嘴裡叮囑著:「姨母,腳下留神,這兒滑。」
「好。」京之春點頭應了一聲,又想起什麼,抬眸看向蘇衡:「阿蘇,你如今在朝堂上,居何職司?」
蘇衡道:「回姨母,蒙陛下恩典,授大理寺丞之職,掌刑獄審讞之事。」
「大理寺丞?這官……不小吧?」
蘇衡笑了笑:「正五品。」
「正五品……你這才入朝多久,就做到五品了?」
「也是趕上了幾樁案子,辦得還算順手。上官賞識,便提了一提。」
「既然做了這官,就好好當。審案子是替老百姓伸冤的事,馬虎不得。」
「姨母,我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