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著話，一前一後邁進廳堂。
廳堂里炭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從外頭帶進來的一身寒氣。
廳堂不算大，但收拾得齊整敞亮，正中掛著一幅山水畫，兩側各立著一隻青瓷花瓶，瓶里插著幾枝幹枯的臘梅，雖無花，卻自有一股清雅之態。
紅木桌椅也擦得乾乾淨淨，靠牆還擺著一排書架，上頭整整齊齊碼著幾摞書卷。
這樣的布置一看就是蘇衡的風格。
兩人剛在椅子上坐下，青禾很快端茶上來。
京之春端起來喝了一口，身上的寒意頓時去了大半。
她放下茶盞，這才開口問：「阿蘇，這宅子，是你買的？」
「是。」
「花了多少銀錢？」
「三千兩。」
「三千兩？」京之春有些意外，「你哪來的那麼多銀錢？」
蘇衡笑了笑：「姨母忘了？我進京時，你給了我八千兩。」
京之春一拍腦門，這才想起來。
去年蘇衡進京趕考，她給了蘇衡八千兩。
這八千兩是蘇衡小時候撿到的那把金匕首上的珠寶當換來的銀子。
前前後後一共當了八千五百兩銀子。
她留了五百兩，剩下的全給了蘇衡，讓他進京打點用。
「如今你買了宅子，又要養下人，還得打點同僚，這手頭怕是緊得很。」京之春道。
蘇衡搖頭：「姨母放心，我手裡還有四千多兩，每月還有俸祿，夠用的。」
京之春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放在桌上推到蘇衡面前：「這一萬兩銀票你拿著。」
蘇衡連忙擺手：「姨母，我當真夠花……」
「你一個人夠花，往後娶了媳婦兒，怕是就不夠了。」京之春笑道。
蘇衡的臉騰地紅了，嘴巴張了張，半天才道：「姨母……婚嫁之事，還不急。」
京之春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阿蘇，你老實說，可喜歡今日那位沈姑娘？」
蘇衡的臉又是一熱，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邊緣，半晌才道：「喜歡。我每次見到沈姑娘，都會緊張，心會跳得厲害……」
說起這個，蘇衡不自覺地想起了多年前的舊事。
那時候他還年少，分不清什麼是心動，什麼是喜歡，曾對姨母出言冒犯。
直到遇見沈姑娘之後，他才一點點明白過來。
當年對姨母，其實只是少年人對長輩的依賴和仰慕，並不是真正的情愛。
真正喜歡一個人，是見了她會緊張，會心跳，會在她走遠了還忍不住回頭多看一眼。
這些是他如今真真切切在遇到沈姑娘時感受到的，就和小冬那些話本子裡寫的一模一樣。
如今再回想自己當年對姨母說的那番糊塗話，他只覺得羞愧難當，荒唐得很。
京之春笑道：「哈哈哈哈，既然喜歡，那就好好把握住機會，我看那位沈姑娘對你也有意。」
蘇衡聽聞，沒再說話。
他喜歡沈姑娘，是真的。
沈姑娘對他有意思，他也看得出來。
可他目前還未有成婚的心思。
因為他還未爬到權力的高處，還未做到能護住家人的那個位置。
這條路要走多久，他自己也說不準。
可能一年、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到那時候，沈姑娘怕是早就嫁作他人婦了。
看蘇衡在愣神，京之春出聲問道：「阿蘇，你怎麼了？」
蘇衡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事，姨母。」
話音未落，院外便飄來一陣兵器碰撞的聲響，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人正在交手。
京之春側耳聽了片刻，問：「這是啥聲音？是有人在打架？」
蘇衡答道：「是死士在練武，他們每晚都會練劍。」
京之春一愣：「死士？你養的？」
「嗯。我始終放心不下阿滿和小冬。
雖說他們倆都有武功在身，可這世上高手何其之多，養幾個死士，兩個娃去哪裡，有死士護著他們，我這心裡才踏實些。」
京之春聽罷，心裡一陣欣慰。
這孩子，面上不聲不響的，背地裡卻把兩個弟妹的安危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阿蘇，你比我這個當娘的想得周全。」
「對了，姨母，你這次來可帶了火鍋底料？」
「帶了，帶了好多，保證你吃個夠！」
兩人正說著話，晚飯已經做好。
京之春連著趕了一個月的路，又餓又累，吃完飯也沒多坐，早早就歇下了。
次日一早，蘇衡去大理寺當值，京之春一個人把宅子逛了個遍。
這是個三進的院子，前院住人，中院會客，後院最深處住著那十個死士，都是一群七八歲的孩子，瘦瘦小小的，在雪地里排成一排扎著馬步，旁邊站著一個面容冷峻的師父。
宅子裡除了這些人，還有兩個丫鬟、一個小廝和一個做飯的婆子。
人不多，但各司其職，把整座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京之春在京城住了半個月，小滿和小冬還沒回來。
這日，京之春正站在院子裡賞雪，正看得出神，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清脆響亮的聲音。
「娘！」
京之春一轉頭，就看見院門裡跨進來一道風風火火的身影。
小滿穿著一件玄色長襖，披著一件大紅斗篷，腰間繫著一條同色革帶，掛著一枚白玉佩，像一陣風似的跑了過來。
她身後跟著戴著面具的小冬。
兩個娃比去年長高一些，也壯實了。
小滿幾步衝到京之春跟前，一把撲進她懷裡，笑道：「哈哈哈！娘！你居然來京城看我們了！太好了！」
京之春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一下，站穩了又笑著伸手摟住她：「輕點兒輕點兒，你娘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這麼撞。」
小滿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嘻嘻，我這不是太高興了嘛。
娘，我真的好想你！」
京之春伸手摸了摸小滿凍得通紅的臉蛋，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她的阿滿，如今長得比她還要高，出落得也是愈發好看了。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江湖兒女的味道，和她身上那件大紅斗篷倒是相稱得很。
熱烈、坦蕩、鮮活。
京之春看著她，忽然想起當年在流放地那個瘦瘦小小的丫頭，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眉眼英氣的姑娘，心裡頭一熱：「長大了，比娘都高了。」
小滿嘿嘿一笑：「那可不，我現在可厲害了。」
「娘！」
小冬摘下面具，也走上前，張開雙臂抱住京之春：「我也想你了。」
京之春笑著推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現在是個男娃，都長這麼大了，還抱娘，讓人看見，不得笑話死。」
小冬如今十六歲，身量已經徹底長開，比去年又躥高了一截，大概有個一米七五左右。
他的五官褪去圓潤，輪廓分明起來，眉眼間透著一股子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英氣。
他穿著一件玄色窄袖長襖，外頭罩著同色的披風，腰間繫著一條革帶，掛著一枚青玉佩，襯得他整個人利落又精神。
小冬撓了撓頭，嘿嘿一笑：「我雖說是個男兒身，可我的靈魂是個女娃啊，這是改不掉的事實。」
京之春忽然想起一件事，目光微動：「那你這性取向，是喜歡……男……」
「娘！」
小冬立馬打斷她的話，臉都急紅了，「咱就是說，你好不容易來一趟，咱不要討論這個成不？」
「哈哈哈哈，成成成！」京之春笑彎了腰，擺了擺手，「不說這個不說這個。」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天色不早了，阿蘇應該快回來了，我去做飯。」
小滿眼睛一亮：「娘，今晚咱吃火鍋吧！」
「可以啊。」京之春應了一聲，又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小滿，「不過阿蘇最近連著天天吃火鍋，都上火了，今晚給他單獨弄點清淡的。」
小冬點了點頭：「行，那我給阿蘇哥哥煮碗粥，放點青菜和肉末，清清淡淡的。」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