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場部時,他看見徐長喜從裡頭出來。
臉上帶著笑,走路帶風。
許一鳴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蓋滿荒原的東西很邪性,但願能給你帶來好運!
以前對他的印象已經模糊了,只剩下眼前這個對他充滿惡念,還總耍心機的小官僚。
抱著東西去招待所,服務員給他安排到一個能睡十幾個人的大通鋪。單間他是沒資格住的。
夕陽西下,安亞楠找到他。
開了一天的會,她神情還很振奮,眼神很亮。
「陪我走走。」
許一鳴看她一眼,沒忍住笑了下,「大喇叭里講了一下午,累了吧?」
安亞楠從許一鳴的眼睛裡看出了揶揄,惱火地瞪著他。
「我升任大隊長,為農場承擔更多的責任,不恭喜我嗎!」
「恭喜,恭喜你高升大隊長!」
許一鳴微笑拱手。
安亞楠咬了咬牙,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什麼意思?
「一鳴,這不是一件很嚴肅的事嗎?」
許一鳴收起打趣的心思,他只是好奇這個時代的人,為什麼會狂熱的喜歡枯燥乏味的開大會?
組裡要開會,支隊開會,場部開會。所有人都一本正經的說著檔案、語錄上的話……著了魔一樣。
「是很嚴肅的事,組織上對你很信任,你也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許一鳴認真得像是在宣誓。
安亞楠聽著更彆扭了。
「你還是好好說話吧。」
許一鳴無語地看著她,「安大隊長,你到底要我怎樣?」
安亞楠揉揉額頭,她都不知道怎麼說,許一鳴自打那次掉河裡後,完全變了一個人。
變得跟自己接觸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平常什麼樣,你就什麼樣!」
許一鳴聳了聳肩,咧嘴一笑,「整個下午,耳朵里灌滿了你在大喇叭里說的話,再聽就要冒出來了!」
安亞楠咬唇止笑,「扯淡!」
許一鳴心說,一下午淨聽你扯淡了。
「安大隊有什麼指示?」
安亞楠揹著手,長出口氣。「心裡沒底啊!」
兩人沿著農場的小路往前走。
路上都是新來的知青,三三兩兩,天南地北的口音,看著安亞楠有的熱情招呼,有的含笑避開。
還有更多好奇、探詢的目光落在許一鳴身上。
安亞楠一開始還泰然自若,可看得多了,也不好意思,腳步不自覺地往人少的地方走。
走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許一鳴雙手插兜,轉頭看了她一眼,「還高興呢?」
「去你的!」
安亞楠翻了個白眼,「今天台上講話的時候,底下那一片人,黑壓壓的,都看著我。
忽然想起,我們剛來也是那樣,站在底下,看著台上的人。
那時候我想,假以時日我也一定要站上去……」
「官迷!」許一鳴嘟囔一句。
「是理想!」
安亞楠揮揮拳頭,在他眼前比劃,這個傢伙真氣人!
許一鳴咧嘴一笑,這就是語言的魅力,失業人員也可以叫靈活就業人員。
「嗯,理想!」
安亞楠撲哧一笑,這個傢伙嘴上叫著大隊長,心裡卻沒拿自己當隊長。
這樣也好。
走了一會兒,她又說:「許一鳴,你得幫我。」
許一鳴看著她,攤開手,無語地看著她,「都赴湯蹈火了,還要我怎麼幫?」
「一大隊一百多號人,什麼樣的人都有,我心裡沒底。」
「我能做啥?」
「萬一我有啥難處,你可不能撂挑子。」
「能力範圍之內,我能幫忙,能力之外我也沒辦法了。」
安亞楠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你對組長的位置有什麼想法?」
「沒有。」
許一鳴乾脆地拒絕。
「那好吧。」許一鳴無心,安亞楠也正好無意。
「人多了,營地的安全你要更加小心,還有吃的方面,壓力也大。」
許一鳴點了點頭,「安全方面也不能都指望我,要把林子裡的危險和防火講清楚,各組、支隊長包括你要形成責任制,常抓不懈……」
安亞楠驚訝地看著許一鳴,原來他每天吊兒郎當都是裝的?
「你……說得太對了!還有呢?」
「還能有啥?」
許一鳴拍著她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是知青,我也是知青,我們怎麼想他們就怎麼想,已經知道答案的題還不會答?」
安亞楠怔在那裡,是啊,我在想什麼?他們在想什麼?
好一會她才想明白個大概,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抿嘴一樂,「德性,做詩呢?」
月光照在她臉上,朦朦朧朧的,眼睛亮亮的。
「一鳴,你威望高,我希望你能在我需要支援的時候,支援我!」
安亞楠追上他說。
許一鳴看了她一眼,「大隊長,我不表態就是對你最大的支援。」
安亞楠想了想,揮拳打在他手臂上,「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許一鳴淡然一笑,「人總會有長大的時候,雖然有人晚,有人早,但終究會來。」
「哼,你今天像個詩人似的,好奇怪!」
安亞楠正說笑著,忽然看見前頭一陣亂。
幾個人抬著個擔架,急匆匆地往這邊跑。
擔架上躺著個人,渾身是血,衣服撕得稀爛。
血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悽慘的暗紅。
安亞楠停住腳步,側身看讓路。
擔架從他們身邊過去,她看清了擔架上那張臉——徐副場長。
此時的他臉色煞白,眼睛閉著。
她捂著嘴,驚恐地往後退了一步,腦海里猛然彈出一樣東西——狼皮!
許一鳴也看見了擔架上的徐副場長,和他身上的傷口。
他同樣震驚地大張著嘴。
說狼王的皮會招來災禍只是感覺,可他萬萬沒想到災禍會來得這麼快?
看著那些人跑遠,他又低頭看看地上的血一路滴到場部醫院的方向。
用力撓了撓頭,太他娘的巧了吧!
安亞楠緊緊抓著他的胳膊,顫聲說:「那是……徐副場長?」
許一鳴點點頭。
她眼睛裡的恐懼,疑惑不停地閃現,「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什麼都沒說。」許一鳴搖頭。
安亞楠捂著嘴,猛點頭。
這時候,她和許一鳴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
兩人的腳步不自覺地跟上救人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