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蠓扁了,但胳膊上那個包已經起來了,先是紅的,慢慢變硬,中間有個小眼兒,是它扎進去的地方。
過一會兒就開始癢,鑽心的癢,比蚊子包癢十倍。
蚊子好歹還偷偷摸摸的,嗡一聲繞幾圈,找個下嘴的地方。
瞎蠓不跟你客氣,上來就咬,連個招呼都不打。
「怎麼了玉蓉?」
蘇玉昆快步走過來,關心地問。
林玉蓉搖搖頭,沒接話。拿起鋤頭繼續走。
「玉蓉,你應該像我這樣戴上草帽、紗巾、套袖。」蘇玉昆不在意林玉蓉的冷淡,跟在她身後喋喋不休。
林玉蓉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說:「蘇玉昆,你去忙吧。」
蘇玉昆彷佛沒聽見,又親切地叫著:「玉蓉,你那個鋤頭太沉了,我幫你換一把輕的?」
林玉蓉頭都沒抬:「不用。」
蘇玉昆也不惱,又往前鋤了幾步,跟她並排了。「我們是同鄉,理應互相照顧。」
林玉蓉把鋤頭往土裡一紮,直起腰來擦了把汗,看了他一眼,說:「你鋤你的地,老說話不累嗎?」
蘇玉昆笑了:「累什麼,幹活說話兩不誤。我小時候在家,我父親就說了,人要能一心二用,才能幹大事。」
林玉蓉沒接話,彎下腰繼續鋤草。林家百年富貴,家族中什麼人都經歷過。
有些人追求你的時候越瘋狂,日後也必定傷你最深。
蘇玉昆跟著她往前鋤,鋤了兩步又說:「你聽說了沒有?場部要搞文藝匯演,每個大隊都要出節目。你唱歌那麼好聽,肯定得上。」
林玉蓉說:「我不會唱。」
「怎麼不會?上次在河邊,你不是跟著哼了嗎?」
林玉蓉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說:「蘇玉昆,你能不能別老跟著我?一條壟那麼寬,你非擠我這邊幹嘛?」
蘇玉昆臉皮厚得很,嘿嘿一笑:「我這條壟草多,鋤著鋤著就過來了。」
林玉蓉咬了咬牙,除了冷處理,也沒什麼好辦法。
旁邊幾個女知青聽見了,抿著嘴笑,有人小聲說「臉皮真厚」。
蘇玉昆裝作沒聽見,手裡的鋤頭沒停,還是挨著林玉蓉那條壟,不遠不近地跟著。
薛慧在另一條壟上,聽見這邊的動靜,抬起頭看了蘇玉昆一眼,又看了看林玉蓉,搖了搖頭。
她知道蘇玉昆這個人,家世好,長得也好,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林玉蓉不搭理他,他反倒越貼越緊。
「哎,小白臉,人家不搭理你,你怎麼還死皮賴臉呢!」
趙玉林沒了徐長喜撐腰便低調了許多,可對蘇玉昆這個新人卻毫不客氣。
「關你什麼吊事?」蘇玉昆在家也是橫行慣了的主,對趙玉林也不客氣。
「哎呀我草,你個小逼崽子挺狂啊!」人高馬大的趙玉林一個箭步衝上來,揪住了蘇玉昆的脖領子。
「趙玉林,別打架呀!」林玉蓉急聲勸道。
′蘇玉昆沒想到趙玉林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動手,他眼珠轉了轉賠笑道:「大哥,我錯了。」
趙玉林見他服軟,鬆開了手:「你他媽給我老……呃……啊!」
他剛一鬆手,蘇玉昆一腳踢向趙玉林的襠部,又趁他疼得彎腰之際,順勢抬起膝蓋墊在他臉上。
趙玉林只覺得鼻子又酸又痛,眼前直發黑,躺在地上。
「小赤佬,跟我斗你還差得遠!」蘇玉昆得意地沖趙玉林揮舞著拳頭。
「蘇玉昆,別打啦!」林玉蓉被驚得目瞪口呆。
「你玩陰的!」不遠處的劉長江、姚文亮跑過來,幾個上海知青聽見動靜也聚在一起。
加上滿臉是血、從地上爬起來的趙玉林,六七個大小伙子掄著鋤頭鐵鍬打在了一起。
林玉蓉站在一邊不知所措,事情發展的太快,快到她根本插不上話。
遠處施肥的馮大志、三支隊長何小春見這邊亂了套,快步跑過來。
「別打啦!」馮大志大聲勸阻。
雙方打出了火,眼中只有對手,哪管誰來勸架。
馮大志拿過步槍沖天鳴放,砰的一聲槍響,在荒原上炸開。
正打架的這夥人,驚得停住了手。一壟壟規矩的田地被踩得亂七八糟。就像頭皮上長了塊斑禿。
「你們這群混蛋,幹活沒累著你們啊!」馮大志瞪著這夥人罵罵咧咧。
聽見槍聲的安亞楠也跑了過來,掃眼地里的情況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目光冷厲地掃過所有人。「都誰打架,自己站出來!」
「大隊長,是他先打我!」蘇玉昆馬上站出來,指著趙玉林大聲理論。
趙玉林看著安亞楠的眼神心頭直突突,「是他一直騷擾林玉蓉,我才動的手。」
林玉蓉的臉色瞬間慘白。
安亞楠的眼神里閃過一道光,但又很快熄滅,從林玉蓉身上移開。
「蘇玉昆,是這樣嗎?」
「大隊長,他用詞不準確。」蘇玉昆辯解道:「我和林玉蓉是老鄉,只是在閒聊。」
「林玉蓉,你說是什麼情況?」
安亞楠本不想把焦點對準她,奈何這兩個追求者太蠢,自己不得不問。
林玉蓉低著頭,眼淚一串串地往下掉。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咬住了。
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安亞楠看著她,等了幾秒鐘。風吹過來,把林玉蓉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
她還是沒開口。
安亞楠把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掃了一眼蘇玉昆和趙玉林。
兩個人站在那兒,一個臉上還帶著血,一個衣領被扯歪了,誰也不看誰,誰也不服誰。
「行,都不說是吧。」
安亞楠冷聲道:「蘇玉昆,趙玉林,林玉蓉,你們三個,每人寫一份檢討,明天早上交給我。」
蘇玉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著安亞楠眼神又咽了回去。
「趙玉林先動手,記過一次。蘇玉昆還手,還完手還挑釁,記過一次。林玉蓉——」
她頓了頓,看了林玉蓉一眼,「林玉蓉身為當事人,沒有及時制止,也沒有報告,口頭警告。」
趙玉林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想爭辯,被旁邊的劉長江拉住了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