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她端著兩小碗蔥炒肉回來,放在桌上就神情不滿地斜睨著,不想吃。
林玉蓉收起毛衣笑問:「這是怎麼了?不喜歡蔥味就把肉片挑出來。」
薛慧吸了吸鼻子,沮喪地說:「還真是奇怪,很久不吃豬肉,反倒不香不鮮,油膩膩的沒了滋味。」
「你呀,還是沒餓著。」
林玉蓉沒薛慧那麼多的不滿,努力適應東北辛辣的蔥味。
宿舍外又是一陣喧鬧聲,自打許一鳴當上支隊長,忽然少了許多秩序感,一支隊的人整天都嘻嘻哈哈的沒了正形。
高興地說:「快去領吧,沒想到還能吃到月餅。」
薛慧腿快跑出去,捧著兩個比鉛球大一點的西瓜和一堆沙果,還有四個硬得像炕沿木似的月餅。
「哎……吃這月餅得有一副好牙口。」
林玉蓉拿在手裡敲了敲,撲哧一笑,「要是遇見狼,拿它能防身。」
「有得吃就不錯了,每年中秋我就能分到半塊,今年有兩塊,知足!」劉淑芳捧著兩塊干硬的月餅聞了聞。
薛慧一想也是,在家輪到自己這,恐怕半塊都沒有,「還有個好訊息,今晚沒有思想學習了。」
林玉蓉碰了她一下。
薛慧一吐舌頭不再說話,用手指捅了捅干硬的月餅。
門口響起敲門聲,祖剛那張沒進化完的大臉探出來,「淑芳,月餅。」
劉淑芳的臉色騰地紅了。
「我這有,你吃去吧!」
「東子的被我贏來了……」
劉淑芳快步跑到門口,含羞帶笑地推著他,「我不吃,你快走吧。」
祖剛咧嘴一笑,「一會我們去河邊野餐,你也去唄?」
劉淑芳點了點頭。
祖剛又探頭,「林玉蓉、薛慧,你們也去啊?」
薛慧看眼林玉蓉。
林玉蓉看眼窗外秋高氣爽,點了點頭。
「好啊!」薛慧應了聲。
一支隊的場院很熱鬧。
玉米棒子堆成小山,金黃金黃的陽光照在上面,晃眼。
黃豆已經脫粒了,攤在場院上曬,豆秸被碾碎了,風一吹,殼和葉子飄起來,落在牆角,落在房頂上,落在晾衣服的繩子上。
有人在揚場,木杴揚起一杴豆子,風把殼吹走,豆子落下來,沙沙的,像下雨。
許一鳴在劈柴,斧子起落,梆梆的聲音傳得很遠。
祖剛修拖拉機履帶,扳手和螺絲叮噹響。
倉庫門口一排長長的竹匾上曬著蘑菇和野菜,等到冬天時這些乾菜就會帶著秋天的豐饒氣息,滋潤他們整個冬天。
火狐在倉庫門口趴著,眯著眼,太陽曬在它身上,紅毛亮得刺眼。
天高。
藍得不像話,像是拿水洗過的藍。
雲彩一絲一絲的,被扯得很碎,半天飄不動。
太陽沒那麼毒了,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熱。
林子裡的顏色亂了。
樺樹的葉子黃透了,柞樹的葉子還是綠的,楓樹的葉子紅得像著了火,各種顏色攪在一起,看著不像畫,倒像誰把調色盤打翻了。
林子邊上的草已經枯了,趴在地上,踩上去咔嚓咔嚓響。
蘑菇倒是還有,榛蘑一叢一叢的,躲在枯葉底下,不仔細看找不著。
河瘦了。夏天漲水的時候河面寬,現在縮回去一多半,露出兩岸的石頭,石頭上長著青苔,曬乾了黑黢黢的。
水流得很慢,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落葉。河面上偶爾漂過一片葉子,紅的或黃的,慢悠悠地打著轉。
很快又被大馬哈魚脊背頂上來,今年的這種魚特別多,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河裡產籽。
各支隊全都動員起來下河撈魚。每天都能撈幾百斤。
但他們都嫌這東西味道太腥,不喜歡吃。有的甚至拌到豬食里餵豬。
惟有許一鳴喜歡,他把這些魚撈上來用醬油、胡椒麵等調料簡單醃上。曬乾後用大鍋里小火熏制,然後存放在乾燥陰涼的地窖里。
只等冬天到來把它們封凍,整個冬天都能享用大馬哈魚獨有的香和韌勁。
地窖里除了白菜、蘿蔔就是大馬哈魚,整整熏了幾千斤。
一支隊這幾天,天天醬燜魚籽醬、魚籽蒸野雞蛋。
濃郁的醬汁能完美蓋住魚籽的腥味,吃起來咸香微甜,口感像肉丸子一樣緊實。
河邊的風不那麼潮了,乾爽爽的,吸一口,嗓子眼裡涼絲絲的。
一群知青吃飽喝足歪七扭八地坐在河岸的草坡上。
舊帆布不夠坐,陳衛東直接坐在草地上,祖剛仰面躺著,兩隻手枕在腦後,眯著眼看天,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咱忙活了大半年,總算能歇兩天。」
陳衛東反駁道:「還得翻地,翻完地還得備明年的春播,能歇哪兒去?」
祖剛把草莖吐了,「我說的是這兩天,又沒說歇多久。」
喬振義蹲在河邊洗手,洗完甩了甩,轉過身來插了一句:「今年麥子收成真好,比在場部時要多不少。」
祖剛翻過身來,撐著下巴看他,「你咋記得那麼清楚?」
喬振義說:「我記在帳本上的。」
「難怪鳴子說你是坐辦公室的料。」
祖剛的話讓幾人都笑出聲。
喬振義不以為然,他就是這個性子。
女生那邊坐成一堆,李娟從書包里掏出一團毛線,灰色的,在手裡繞了兩圈,展示給旁邊的人看。
「從總場供銷社帶的,只夠織一件毛衣的。」
劉圓圓伸手摸了摸,「這線軟和,織圍巾還是織毛衣?」
李娟沖許一鳴揚了揚下巴,「給他織的。」
女生們沒什麼反應。
一個女人給一個男人織毛衣,這是很容易引起許多庸俗的猜測或閒言碎語的。
李娟毫不避諱,卻根本沒生起什麼閒言碎語。
一支隊所有人,彷佛都認為,許一鳴和李娟之間的關係,無論親密到何種程度,也肯定不會逾越聖潔的同志式的關係。
許一鳴和林玉蓉都坐在樹下,中間隔了一棵樹。
林玉蓉手裡扯著一根長長的草葉,在指頭上繞了幾圈,又鬆開,草葉彈回去,捲成一個松松的圈。
許一鳴看著她的手,繞來繞去。
「你小時候也這樣?」
林玉蓉抬頭看他,微微一笑。
「哪樣?」
許一鳴被林玉蓉那明媚的笑容晃亂了神,安亞楠做過許多事扳回的天平,只這一縷笑容就輕鬆扳了回去。
他輕聲說:「手裡閒不住。我妹也是,手裡總得捏著點什麼東西。」
林玉蓉把那根草葉抻直了,又繞上。「我小時候喜歡攢糖紙,攢了一盒子,玻璃糖紙,夾在書里壓平了,一張一張的。」
「攢了多少?」
「好多張……大概幾百張。後來搬家,找不著了。」
許一鳴歪頭看她,「你小時候能吃那麼多的糖,一定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