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個多小時,氣喘吁吁的兩人終於走進黑燈瞎火的家屬院。
只有路口一根電線桿子上掛著一盞路燈,昏黃黃的,照著地上一小片光。
穿過一個門洞,進了一個大院。
許一鳴把包裹放在東廂房,李娟的家就在這裡。他小聲說:「走了,明天去逛街。」
李娟笑罵:「逛個屁,是給安大隊買紅腸和粉腸吧!」
許一鳴笑著點頭。扛著包回了西廂房。
拍了兩下門。
裡頭有人問:「誰?」
許一鳴心頭一緊,那是他記憶里熟悉又想念的聲音。
他喊了一聲:「媽,是我」。
「呀,鳴子!」門裡一陣細碎又快速的腳步聲。
門開了,王玉萍臉上的表情從愣到喜,用了不到一秒鐘,開心地笑了,「臭小子,咋突然回來了?快進來凍壞了吧?」
父親接過他手裡的包,「嘿,好沉啊!」
許一鳴的心情在開門的一瞬間便與記憶重疊,他還是他們的兒子。
「許叔不是病了嗎,陪娟子回來的。」
許一鳴說著進了屋。
外屋原是廚房和飯廳,後來被改成了許爸、許媽的臥室,後屋是妹妹許一珍的臥室,東屋住著大哥許一山一家四口,西屋是二哥許一海一家三口。
一家十口擠在這間五十多平的房子裡。
「兒子,吃飯沒有?」
王玉萍拉著兒子的手,臉上止不住的笑。
「沒有,餓死了!」
王玉萍轉身去廚房捅爐子,馬勺坐上去,燒水。又拿出兩個雞蛋,一仔掛麵。
許四安遞給兒子一支煙,「在那幹得怎麼樣?」
許一鳴接過煙,劃著名火柴先給父親點上,自己才點上。
「還行,我現在是支隊長,又開拖拉機,一個月工資二十七塊五,加上補助五塊,三十二塊五。」
許四安笑著點了點頭。「行,跟我差不多了。」
「哎呦,兒子你當支隊長了!」
王玉萍在廚房聽見動靜跑出來,抱住許一鳴哈哈大笑。
「老媽,淡定,淡定,你兒子一身的本事,當個支隊長還不手到擒來!」
許一鳴在母親懷裡得意地說。
「臭小子,都當支隊長了,別一天天的沒個正形,多聽娟子的!」
王玉萍囑咐一句,又匆匆跑去廚房煮麵。
許四安吐出口煙,看著兒子說:「要努力上進,還要會來點事,跟領導處好關係。」
許一鳴笑著點頭,已經很好了,再好就得跟領導滾床單了。
「知道了,爸。」
東屋的門開了,大哥許一山探出頭,看見許一鳴,愣了一下,然後回頭沖屋裡說一聲:「鳴子回來了!」
大嫂盧玉香也跟著出來,手裡拿著件外套披上,笑說:「鳴子,回來過年啊?」
「大嫂!」許一鳴笑著招呼,「沒那麼多天假,過兩天就得回去。」
「唉……你們還真夠苦的!」
盧玉香嫁進來時,許一鳴還是個十二三歲的毛孩子,沒少照顧他。
「還行。」
許一鳴從包里掏出一袋靈芝說:「大嫂,這是靈芝,聽說這東西補身體,盧嬸身體不好,你拿給她吃。」
「鳴子,你有心了!」盧玉香高興地接過包,摸了下他後腦勺。
「我們那林子有得是,嬸吃好了你就寫信,我再給你郵。」
「行。」盧玉香也不跟他客氣。
二哥許一海也從西屋出來,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
「老三,你可算回來了,媽天天念叨。好像咱老許家就你一個兒子。」
王玉萍端著一大海碗面走過,抬手給他一巴掌,「就你貧!」
許一海打著哈欠坐在許一鳴身邊,攬著他肩膀,「嗯,壯實多了!」
二嫂沈清在屋裡探下頭,又縮回去。
許一鳴扭頭看眼二哥,說:「你這黑眼圈也太重了,注意點身體。」
「兩班倒啊!」
許一海往後一倒,痛苦地說:「這周夜班,一會就走。」
「找著工作了?」
「亞麻廠臨時工,一個月十八塊。」
「也行,起碼有個營生。」
「行個……」
許一海看眼站在一邊虎視眈眈的老媽一縮脖,「媽,給我也盛一碗。」
「滾回去叫你媳婦起來做飯!」
王玉萍揪住許一海的耳朵,說:「去去去,別在這賴著了!」
「你看,咱媽就你一個親兒子。」許一海說完嗖地一下竄回屋裡。
王玉萍在身後罵:「這個小犢子,淨說屁話!一個月搭你兒子身上奶粉錢就七八塊,怎麼不說了?」
「好了媽,我這次又給你帶點錢回來,別和二哥計較了。」
許一鳴攬著母親,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錢塞她手裡。
王玉萍把錢又放許一鳴兜里,嘆了口氣,「兒子,北大荒那麼苦,你把自己過好,媽就放心了。快吃飯,一會該坨了。」
「喲,鳴子闊綽啊,北大荒那麼掙錢,讓你二哥也去。」
沈清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眼睛死死盯在那沓錢上。
王玉萍翻個白眼,「街道有得是名額,去吧。」
沈清嘿嘿一笑,湊過來說:「鳴子,一個月掙多少錢啊?」
「二嫂,我一個月工資加補助三十二塊五。」
「可真不少……」
王玉萍打斷二兒媳的話,「吃飯還得十幾塊呢,再花點別的,一個月能剩幾個錢?」
沈清撇了撇嘴,看著包里那沓錢笑說:「鳴子,可沒少攢啊!」
許一鳴乾脆錢往母親手裡一拍,不操那心,「媽,你就收著吧,以後用錢我再跟你要。」
王玉萍眼皮夾了下二兒媳,看著兒子笑說:「媽替你攢著,以後娶媳婦用。」
「嗨,還早著呢,你就用吧。」
盧玉香說:「不早了,我看你和娟子成了最好,從小看到大,知根知底。」
「那可不,我就稀罕娟子……」
「人家還看不上我呢,你們就別跟著瞎摻和了!」
許一鳴一頭扎進麵條碗裡,吃得撲嚕撲嚕響。
沈清看著那沓錢進了婆婆手裡,舔了舔嘴唇,「媽,這個月小寶托費又該交了,你再借我兩塊……」
盧玉香扭過頭,跟許一山小聲說著什麼。
許四安把煙屁股按在菸灰缸里,看著扭頭不吱聲的王玉萍咳嗽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