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想了想，自己沒什麼犯忌諱的事，「我肯定配合史書記工作。」
杜萬林別有深意地笑笑，就你這個刺頭容易出問題。
幾人又聊了點準備春耕的事，許一鳴和馮大志回去休息。
過完正月十五，各大隊的知青都回來了。營地里又熱鬧起來。
有人從家裡帶了臘肉，有人帶了醃菜，互相串著門分。
一個穿著灰布大棉襖，大棉帽的中老年婦女，跟著過年回來的知青們一起下了卡車，審視地目光打量著總隊辦公室。
安亞楠拿著一沓檔案和報紙，準備去一支隊，他們離著最遠，但領取的也不積極。
她今天不忙，給送過去。
年輕的人群中一張中老年婦女的面孔格外醒目。
「史書記，你好！」
史珍香打量著安亞楠，嘴角化開一點笑容，伸手和她握了握。
「安副書記，你好！」
安亞楠沒想到那雙枯瘦的手，力量那麼大，捏得她的手都有些微痛。
「快進屋，杜總隊去三大隊了，馬上就回。」
兩人進了史書記的辦公室。
史珍香的目光落在安亞楠的椅子上，冷了下來。
「史書記，你喝水暖和暖和。我們這離總場太遠，條件也艱苦……」
史珍香接過水，沉吟一下說：「遠是真遠，艱苦卻未必。」
安亞楠怔了下，笑問：「史書記，這話怎麼講？」
史珍香抬抬下巴，看向她的辦公椅，「這麼好的家俱，總部都沒有，以小窺大，所以我說艱苦恐怕談不上。」
安亞楠抿了下嘴唇，暗悔自己大意，怎麼沒注意這點。
剛走到門口的杜萬林正好聽見這話，轉身就往回走。囑咐人給自己換個破椅子。
「史書記，這把椅子是一大隊一支隊的知青們，利用業餘時間練手藝做的，不是買的。」
史珍香的目光在椅子上轉了圈，「練手就做出這麼好的椅子，一支隊的知青們手藝還真好！」
「十幾個男知青共同努力的結果，我和杜總隊都有。」
「嗯，自力更生，這種精神很好！」
「史書記，終於把你盼來了！」杜萬林笑容滿面地走了進來。
史珍香站起來，伸手跟杜萬林握了握，「老杜，又和你搭檔了。」
杜萬林大笑，「一晃過去七八年了。」
史珍香說：「紅旗總隊能在滿蓋荒原上紮根不容易，思想工作不能放鬆，要為後續隊伍做出表率。」
杜萬林連連點頭，「後續準備來多少人？」
「馬上還要有三個總隊開進來，這片土地上很快就會紅旗招展，無數知識青年將在這裡再繪新的華章……」
安亞楠嘴角抽了抽，心裡祈禱這個老女人安心做思想工作，別在業務上指手畫腳。
杜萬林一直維持著臉上的笑容，找到機會看向安亞楠。
「史書記，安亞楠同志和你一樣，都是優秀的戰士，你們又是搭檔，肯定能配合好！」
安亞楠接話，「我一定配合好史書記的工作，並珍惜向史書記學習的機會。」
史珍香笑了笑，「小安書記言重了，我們互相學習。」
正月十八，杜萬林派人通知所有大隊長和支隊長到總隊開會。
會議室，擺上二十把許一鳴他們新做的椅子，氣派了許多。
許一鳴到的時候，已經坐了大半的人，抽菸的，喝茶的，互相聊著過年的事。
二大隊的支隊長何小虎笑呵呵的遞過兩塊喜糖，「許支隊，沾沾喜氣！」
許一鳴笑問：「什麼情況？」
何小虎嘿嘿一笑：「過年回去娶媳婦了，這是喜糖。」
「恭喜恭喜！」
許一鳴拱手祝福，「你自己回來的？」
「何小虎接著說：『我想向總隊申請自己蓋個房子。』」
「應該沒問題，咱們這有得是地方蓋。」
「到時你這個手藝人可得多幫忙。」
「沒問題！」
許一鳴剝開糖紙塞嘴裡。
杜萬林領著史珍香進來的時候，屋裡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杜萬林身後的女人身上——五十歲上下，灰布棉襖，黑布棉鞋，頭髮攏在腦後，梳得紋絲不亂。
瘦削臉上沒一絲表情，薄薄的嘴唇緊抿著。
黑框眼鏡後面一雙清冷的眼睛，在眾人臉上掃過。
杜萬林坐下，史珍香坐在他旁邊。
「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歡迎總部派來的史珍香書記，以後史書記分管總隊的思想政治工作，大家歡迎。」
許一鳴剛喝的一口水，猛地噴出來，一邊低頭咳嗽，一邊鼓掌。
只聽名字就覺得不一般。
掌聲稀稀拉拉，有人還在抽菸。
史珍香站起來，目光銳利地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掃到誰誰就不自覺地坐直了些。
「把煙掐了。」
她沒看任何人，說的是所有人。
抽菸的幾個互相看了一眼，把煙摁滅在鞋底。
史珍香這才開口。
「知青接受偉大號召上山下鄉，到這裡來是接受鍛鍊，改造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
說到這裡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牆角一個打瞌睡的支隊長身上。
「那位同志，站起來。」
三大隊支隊長劉強迷迷糊糊站起來，他是個二十多歲的知青。
「開會睡覺，你作為幹部，就是這樣帶隊伍的？」
「我……昨晚值夜……」
「不要找藉口。」
史珍香銳利目光切斷他的藉口，冷聲道：「值夜不是開會睡覺的理由。是你的思想態度有問題……」
會議室里響徹她尖利的斥責，從馬列到語錄，滿口聖人言。
屋裡沒人吭聲。
劉強站了足足有五分鐘，史珍香才讓他坐下。
她接著講。
「我在總部的時候就聽說過紅旗總隊的一些情況。有人搞小團體，有人講吃講穿，有人不注重深挖思想，作風散漫。
這些歪風邪氣今後絕不允許存在，我來了，就要把總隊的紀律抓起來！
從明天起，各大隊、各支隊恢復早請示晚匯報制度。每周三次政治學習，雷打不動。我會隨時檢查。」
底下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
史珍香目光刷地掃過去，「有意見的，現在就可以站起來說，別在下面議論！」
沒人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