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會想通的。」
「想不通。」
許一鳴搖頭，「我是一支隊支隊長，我的人什麼脾氣我知道。
他們跟著我打魚，伐木，入冬前搶修豬圈雞舍，流血流汗。
現在您一句話就讓他們把東西拿出來分給別人，我張不開這個嘴。」
史珍香沉默良久。
「那你的意思，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什麼？」
「借。」
「借？」
「打借條，秋後還。借多少還多少。」
許一鳴看著她，神情同樣堅決。「借是救急，給是養懶。
史書記，您也去過那幾個大隊了，您覺得他們是真過不去，還是不想費勁？」
史珍香沒回答。她心裡明鏡那兩個大隊什麼情況。
但是，在赤貧的年代，富有便成了原罪。
「許支隊，你這種思想——很危險。什麼事都講條件，講代價，那集體主義還要不要了？」
「集體主義是要大家一起好，不是大家一起混！」
許一鳴一針見血地指出，「我借給他們，秋後還回來，明年他們就知道自己攢。
白給他們，今年過去了，明年還是老樣子。您總不能年年都來調吧。」
史珍香盯著他看，許一鳴也看著她，毫不畏懼。
「你倒是跟小安書記一個口徑。」史珍香說。
「因為我們都是知青，了解知青們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我脫離群眾？」
「只看窮與富，不從根源入手，只簡單地用權力干預，這麼做只會製造更多的問題。」
史珍香嘴唇緊抿，黑框眼鏡後那雙眼睛透著惱火。
她把本子推到一邊。「借就借吧。寫借條，秋後還。但有一條——不能趁火打劫。」
「什麼意思。」
「別給人家算上利息。」
許一鳴笑了。
「史書記，我們是知青，不是地主。借多少還多少，一斤魚乾還一斤魚乾，一根柴火還一根柴火。」
史珍香點了點頭，把筆拿起來在本子上記了幾個字。
寫完抬起頭，「許支隊，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我不完全同意。但有一條你說得對——光靠調不是辦法。
不過，你也不要以為你就全對了。集體不是做買賣，有些帳不能算得那麼清。」
「史書記，我知道了。沒什麼事我回去盤庫。」
許一鳴站起來，又不甘心地說了句：「帳算得太清了傷同志感情。但帳不算，傷的是幹活人的心。」
他走到門口，史珍香叫住他。
「許支隊。」
許一鳴回過頭。
「你那句自作自受，也在傷同志們的心。」
史珍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許一鳴點點頭，「史書記，您說得對！」
一支隊營地。
許一鳴回來便召集全體隊員開會。
「憑什麼我們有就要給他們？」陳衛東惱火地說：「怎麼不看我們干多少活？」
他的話引起了知青們的共鳴。
許一鳴等他們議論聲小了，才開口問：「魚乾吃沒吃夠？」
「夠了！」
祖剛大聲說：「魚乾那肉死丁丁的，還腥。」
「給他們點又何妨！」
許一鳴拍了拍胸口，大聲說：「我們是一支隊啊，征服滿蓋荒原的勇士，還缺那點吃的嗎？」
陳衛東撓撓頭，嘿嘿笑：「不是我小心眼，是咽不下那口氣！」
大家點頭，都是這個感覺。
許一鳴笑說：「去年怪我，整得太冒高，今年啥東西他們都別想看見！」
知青們大笑。
許一鳴看眼外邊，聲音小了點說：「去年咱們的網就弄好了，忙忙叨叨的也沒時間用，現在不正是時候？有鮮魚，就把臭魚乾給他們。」
省得咱扔又捨不得，吃又膩歪。」
知青們大笑。
祖剛樂得直拍大腿，「支隊長，你說咱們咋干就咋干！」
許一鳴笑著壓壓手，「這回咱低調點，一天就下一網，夠咱們吃就得！」
「干！」劉長江站起來大聲說，「撈上一網，燉它一鍋雜魚貼餅子！」
「老劉，你他娘的說得我都流口水了！」喬振義笑說。
「我也饞了！」
於麗舉起手，大聲說。
「還有我！」
「我！」
「明早咱們全體出動！」許一鳴站起來手一揮。
「噢！」
知青們一起歡呼！
這也是所有青春的下落，成為傳說，成為神話，他們不停地新增新的素材，使之光彩四溢、波光瀲灩。
「支隊長，他們來了！」姚文亮指著窗外說。
眾人順著窗戶望過去，二大隊和三大隊的馬車順著路口過來。
「娟子，你去接待他們，那些魚分十次給，還要記帳，讓他們還。」
「不要了還記帳？」李娟不解地說。
許一鳴說：「拿這些東西堵他們的嘴，省得還衝咱們張嘴。」
「明白！」李娟快步出來。
王鐵柱見人出來笑臉相迎，「我們是二大隊的，過來領支援！」
周國平也大聲說：「我們是三大隊的！」
李娟說：「支援我們這可沒有，只有借的物資。」
王鐵柱尷尬地笑笑，「是借。」
「走吧！」
李娟一揮手，領著他們到庫房。
一排排的魚、雞、兔肉乾讓兩個大隊的知青們震撼了一下。
「好傢夥，你們吃得完嗎？」周國平大張著嘴，怪不得都說一支隊伙食好。
李娟偷笑，好東西都在地窖呢！
「肉還有吃不完的。」
「唉，我們那點魚乾早吃完了，要不是靠那幾頭豬，哪還有油水！」
李娟心說，誰讓你們懶呢！
「這次準備借多少？」
「當然是越多越好！」
李娟用眼睛估了一下鹹魚干十分之一的長度，拿棍子一支。
「這邊的鹹魚你們平分。」
周國平看了看，也就幾百條。「這也太少了吧？」
李娟冷笑，「呵呵，我們不要吃？」
王鐵柱幫腔：「多少再給點野雞。」
李娟拍拍架子上的蘑菇說：「這倆是一套，分不開。」
周國平這才注意架子上滿滿一層的蘑菇乾貨。
「你們就是天天吃，也吃不完呢！」
李娟翻了個白眼：「魚都被你們拿走了，怎麼吃不完？」
周國平不吱聲了。
王鐵柱說：「大妹子，土豆、白菜再借給我們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