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爬蟲,在一天天的請示匯報中出了正月。
一條三百斤的鰉魚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一支隊。
河水還是一層厚冰,河底傳來一聲聲咯嘣嘣的脆響,提示著人們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今天這是最後一網,明天不上河面了。」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照著打魚歸來的知青們。
「支隊長,咋不打了呢?」
「要開春了,凍人不凍水,掉進冰窟窿輕則大病一場,重則丟了命,犯不上。」
許一鳴對柔弱的水始終保持警惕。
「這魚也吃得差不多了。」祖剛拍拍肚子,笑說。
「看把你狂得,魚都吃夠了?」喬振義質問他。
祖剛肩膀一斜,撞得喬振義直趔趄,「支隊長,咱們啥時候殺豬啊?三百斤的大肥豬,夠咱們狠實的吃一個月。」
許一鳴說:「春耕時就殺,大家吃飽了有勁幹活!」
「好咧!」
祖剛得到准信,腳下生風。
知青們也高興,野豬肉、野雞、野兔、熏魚吃多了也膩。
肥膩膩的五花肉咬一口,多香!
剛走到營地,在路口晃悠的何小虎快步迎上來。
「許支隊,我來請你幫忙啊!」
「哦,你的事批了?」
何小虎興奮地點頭,「批了,在大隊邊上的一間小倉庫暫時借我住。」
「行,不過得講好,我們手藝糙得很,你可別挑。」
「我的許支隊呀,你能去幫忙我就謝天謝地了,還挑什麼?」
許一鳴把肩上的網交給別人,「文亮,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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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
姚文亮跟上許一鳴的腳步。
到了何小虎的新房,走出來一個樸實的女人,「這是我愛人,這兩位是木匠師傅……」
女人並不多話,微笑點頭。
何小虎興奮地拉著許一鳴參觀他的新家。
「不錯吧,還是兩間房呢,比一般農工家庭的住房還多出半間。」
許一鳴笑著點頭,雖然是兩間破爛的庫房,但畢竟有一里一外,遮風擋雨。
屋裡極為簡陋,只有一張磚頭加木板壘的床,屋中間是爐子和通向外邊的爐筒子。
兩個鐵桶一張破桌子。鍋碗瓢盆都擺在上面。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何支隊,你想做什麼?」許一鳴掃視著屋子,在心裡構思。
何小虎尷尬地笑,「我這什麼都缺,被你這麼一問倒有些蒙,想不起來先做什麼了」
何小虎愛人在他身後捅了捅他,「問問兩位師傅。」
「哦,對、對、對!」
何小虎如夢初醒,「許支隊,你看我應該先做什麼?」
許一鳴說:「你應該先搭個炕,然後把爐子挪到外屋。」
何小虎夫婦看著許一鳴滿臉茫然。
許一鳴笑著解釋,「既然是家,和宿舍肯定不一樣。爐子砌在外屋,而二者又要相通。
這樣砌,裡屋是專門休息的地方。捅爐子的灰進不到裡屋來。起碼能保持一間房子是乾乾淨淨的。」
何小虎恍然,「太對了!我怎麼沒想到呢?」
他愛人輕輕推了他一下。
何小虎撓撓頭,「可我不會搭炕啊!」
許一鳴笑問:「能出力嗎?」
何小虎拍拍胸口,大聲說:「力氣咱有得是。」
「行,你們大隊應該有青磚,你去和黃泥,再摻點碎秸稈。」
「我現在就去弄。」
許一鳴從後背的工具包里拿出錘子,幾下子就把屋子中間那道破木門拆了下來,「這玩意看著就不舒服,以後擋個簾。」
何小虎說:「可不嘛,拆下來這屋子一下就亮堂了許多。」
許一鳴把一扇完整的門板攔腰鋸成兩半。
一半支在窗下,說:「上面鋪塊布,就是個梳妝檯或者是書架。」
「許同志,這個好!」
何小虎的愛人麻利地把面板擦出來,並鋪上一塊藍布,擺上她的雪花膏。
「還有這個!」
何小虎又捧出一摞精裝的馬克思恩格斯著作。
許一鳴把另一半門板的門框折成四根桌腿,然後安上門板,再鋪上一方條格布,竟然做成了一張非常漂亮的餐桌。
房子裡只要有一張餐桌,立刻就顯露出一派家庭氣氛。
「許支隊,好巧的心思!」何小虎看著家裡的一點變化,笑得合不攏嘴。
許一鳴拍拍傻笑的他說,「今天就到這,明天過來幫你搭炕。」
出了何家。姚文亮回頭看眼他們的新家,神情莫名。
「支隊長,我想提結婚申請,能行嗎?」
許一鳴說:「我這完全沒問題,總隊那邊咱可說了不算。」
「那如果總隊批了,我也能有個像他們那樣的家嗎?」
「必須可以呀!」許一鳴應得痛快,「到時我們一起給你蓋新家!」
「支隊長!」
姚文亮猛的抱住許一鳴,哇哇大哭,「當初,你被審查時,我還說了你幾句壞話呢,我他媽的真不是人!」
許一鳴拍了拍他安慰道:「無論是你、李亞珍,還是我,我們……
都是在時代漩渦中浮沉的一代,是非曲直自己都看不清楚,對別人更是如此。
事過去了,就別多想。」
「支隊長,對不起!」
「別提了,我都沒往心裡去。」
許一鳴攬著他的肩膀往回走,大聲說:「向前看,別回頭!」
姚文亮哽咽點頭。
第二天一早,許一鳴帶著姚文亮又來了。
何小虎已經把青磚挑進屋,黃泥和好了,碎秸稈也拌了進去。
許一鳴蹲在裡屋地上,拿磚頭在地上畫了道線。
「炕盤在這,貼著東牆,南北通長,占半間屋。」
何小虎驚訝地說:「這麼大?」
許一鳴嘿嘿一笑,「炕大睡著舒坦,將來有了孩子也不擠。」
何小虎愛人臉一紅,轉身去外屋燒水了。
三個大男人也不墨跡,說干就干。
何小虎搬磚,姚文亮遞磚,許一鳴砌。
青磚一塊一塊往上摞,黃泥往磚縫裡抹。
許一鳴砌磚穩,橫平豎直,每塊磚拿錘子把敲兩下,聽個實音。
姚文亮蹲在旁邊看,「支隊長,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許一鳴說:「跟我爺爺,他是瓦匠。」
今生的爺爺不是,但前世他爺爺還真是瓦匠,盤炕這手就是跟老爺子屁股後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