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直起腰,接過李娟遞過來的水喝一口,「柜子本來就是個方盒子,好看不好看在面上。」
李娟饒有興趣地坐在一邊看,「那面怎麼做?」
許一鳴拍拍櫃門說:「合頁裝上,把手安上,再刻幾道裝飾紋刷上漆,這塊板子就不一樣了。
「刻什麼?」
「我們這手藝,只能簡單的刻個心形,他弄的又是紅油漆,正好!
象徵喜慶、永結同心。」
李娟想像著,這樣一面鮮紅的,倒著心形的柜子是什麼樣?
三天後,到了組裝的時候。
許一鳴把板子一塊一塊對上去,榫頭抹了膠,砸實了,拿濕布把擠出來的膠擦乾淨。
柜子組裝完後四平八穩地站在地上。水曲柳的木紋一道一道的,上了兩遍清油以後顏色油亮。
櫃面刷好了漆,紅得鮮艷、喜慶。四角心紋,再加上柜上的兩顆串到一起的心形,無不透著愛情的氣息。
這在當今的大環境裡,有些過於簡單,也不夠熱烈。
馬車拉著刷著鮮紅漆面的大柜子,彷佛磁石,吸引著路上每個看見的知青。
等到了何小虎的新家時,屋裡、屋外擠了七八十人。
兩口子高興得不知道手腳往哪放。
柜子打好,上牆還得費一番工夫。
許一鳴在牆上先打八個眼,楔子是用水曲柳邊角料削的,在清油里泡了兩天,拿出來晾乾了,硬得像鐵。
頭一根楔子砸進去,剛砸到一半就裂了,木頭碴子崩出來。
祖剛拿出碎的楔子說:「不行就換鐵釘子直接釘!」
許一鳴擺手,「無論什麼活,要麼不干,要干就干好。土坯稀鬆,天長日久吃不住勁。」
他又削了一根,這回把楔子頭削得更尖,沾了點肥皂,對準牆眼,一錘子一錘子的往裡送。
楔子進去大半的時候卡住了,他停了手,等了一會兒,讓木頭在牆眼裡緩了緩,又輕輕敲了兩下,全進去了,嚴絲合縫。
八根楔子耗費了一上午的時間才打完,背板只需中間一個楔子,裝起來很快。
柜子從上到下貼著牆,不歪不晃,像從牆上長出來的一樣。
四個對開櫃門裝好後,鋪著紅色刨花板的火炕上,一片火紅的大柜子,晃得人眼睛發亮。
何小虎兩口子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櫃門,不僅炕上有溫度,整個臥室都洋溢著家的暖流。
知青們紛紛擠過來摸摸這面大柜子,跟古老狹小的炕櫃比起來,它大氣、美觀、雅致……
圍觀的女知青們,簡直太喜歡這面大柜子了。
訊息傳得快,二大隊的人都跑來看。連總隊的安亞楠和史珍香都過來湊熱鬧。
二大隊的一個知青里里外外看完感嘆:「許支隊,你們一支隊怎麼什麼都會?」
祖剛咧著大嘴笑,「不會就學,誰也不是生來就會的!」
那知青撓了撓頭,「我也能去你們那學學嗎?」
「馬上就要春耕,還有個屁的時間。」祖剛拍了拍他肩膀笑說:「以後再說吧!」
「都是知青,有時間去學學,我看挺好!」
史珍香走上來,看向許一鳴點點頭。
「史書記說得對。」許一鳴正收拾工具,沒想到一個柜子能引來這麼多人看,微笑回應。
史珍香看著這面紅色柜子眉頭皺了皺,「這上面的圖案是不是太單調了?」
許一鳴解釋:「我們的手藝不精,做不了複雜圖案。」
「刻幾行字也好啊!」
「馬上要春耕,沒時間了。」
「可惜了這麼大的櫃面。」
「我們還有得學!」
許一鳴笑笑,這個圖案再過二十年都不過時。
「革命理想高於天,物質條件放一邊,柜子雖好,卻不符合我們艱苦樸素的精神。」
「我是按照這面牆的比例打造的收納櫃。工匠想的更是物盡其用,倒是忽略了這點。」
史珍香看了眼許一鳴,「我觀許支隊的打造風格喜奢華,這點很不好!我們是勞苦大眾,樸素、實用才是我們該用的。」
「史書記說得是。」
許一鳴經歷過被關小黑屋的事情後,脾氣收斂了許多。
安亞楠站在史珍香身後,看著許一鳴的目光中眼波流轉。
這套簡約、優雅的圖案她喜歡。
這個男人的審美總是那麼的與眾不同。
史珍香一直覺得許一鳴這個人有力氣強,可思想問題也很大。
「你的思想還要在根源處深挖,是不是還有小資產階級流毒沒有清除乾淨?」
「我明白了史書記,以後做什麼都要簡單。」
許一鳴應得痛快。
史珍香還覺得教育的不夠,「不僅要簡單,還要體現出對組織的無限忠誠……」
「忠誠有的!」
站在一邊聽半天的何小虎舉起手,「史書記,許支隊給我們兩口子刻了兩顆忠心呢!」
安亞楠扭頭偷笑,那陰刻的心心相印怎麼解釋。
史珍香扭頭看向許一鳴,「一鳴同志,你的立意是這樣嗎?」
許一鳴一本正經地點頭。「是呀,兩顆忠心相互輝映,簡稱心心相印!」
史珍香又怎麼會聽不出他在胡扯,拍了拍他肩膀說:「我們是來北大荒改造世界觀的知識青年,不要忘了初心,升起奢靡之心。」
許一鳴心裡不服,面上點頭答應。一個手工打造的柜子從哪看出奢靡呢?
傍晚的時候,人都散了。
「許支隊,謝謝、謝謝!」
何小虎緊緊握住許一鳴的手,眼圈通紅。
許一鳴站在何家門口,看著屋裡有了幾分家的味道的新居笑了。
家,是那個你願意把心留在那裡、不必設防的地方。
年少時,家是出發的起點。
中年時,家是風雨中的屋簷;到了暮年,它便成了你世界的終點。
無論走多遠,一回頭,那盞為你亮著的燈,便是人間最踏實的溫暖。
回去的路上,姚文亮嘴裡哼著歌。「支隊長,我不同意史書記的說法,等我結婚時就這麼做!」
許一鳴笑說:「我覺得沒問題。」
祖剛說:「老姚,咱到時打個更大更漂亮的!」
「我請你們喝酒!」姚文亮笑說。